红叶寺的香火比姜清想的旺。山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,进香的男男女女排成队,从大殿一直排到台阶底下。姜清把萧景钰的脸涂满了草药汁,黄不黄绿不绿的,上面还冒了一层细密的红疹子,看着像是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病。他自己也往脸上抹了锅底灰,又换了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,背上背着一篓子山货,看着像个地道的农妇。两人从侧门混进去,没人多看一眼。
萧福坐在大殿偏房里,隔着一道雕花窗棂,能看见他半个身子。他在拨佛珠,一颗一颗,慢悠悠的,但手指在抖。桌上的茶凉了,没喝。案上摊着一份公文,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合上,塞进袖子里。姜清蹲在偏殿外面的水缸边上,假装舀水,手指在缸沿上弹了一下。窗外的古槐树枝叶哗啦啦响了一阵,几根枯枝断了,掉在屋顶上,把排水槽堵死了。前夜积的雨水从瓦缝里倒灌进去,顺着房梁往下淌,正好滴在桌案上。萧福跳起来,手忙脚乱地去抢那份公文,袖子扫翻了茶碗,茶水泼了一桌。
萧景钰从后窗翻进去,动作很轻,脚落在砖地上没发出声音。萧福背对着他,正弯腰捡地上的公文。他手里的“烧火棍”伸出去,棍尖挑住了萧福腰间的总管令,轻轻一拨,令牌从腰带扣上滑下来,落进他掌心里。萧福直起腰的时候,后窗已经空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,令牌没了。脸色变了,伸手在桌上摸了一把,没摸到,又蹲下来看地上,也没有。他按下桌底下的机关,佛像后面的暗门开了,两个死士从里面闪出来,刀已经出鞘。
门外传来姜清的喊声:“走水了——后院走水了——”声音又尖又利,满院子都听得见。厨房的灶火不知怎么蹿到了院中的干草堆上,火苗借着风势往上蹿,浓烟滚滚地涌进偏房,把屋里熏得睁不开眼。死士被烟呛得直咳嗽,刀在手里晃,看不清人在哪儿。萧景钰从后窗翻出去,拽着姜清往后山跑。两人穿过一片竹林,爬上舍利塔。塔不高,五层,顶层四面漏风,能把整个寺院看在眼里。
姜清趴在栏杆上往下看。后门停着一辆马车,黑漆的,车帘垂着,帘角绣着一朵金线牡丹。三皇子府的标记。一个穿斗篷的人从车上下来,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萧福从偏房后门绕出来,袖口还湿着,公文已经不见了,换了一个瓷瓶攥在手里。斗篷人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个瓷瓶,青花的,比拳头小一圈,递给萧福。两人交头说了几句话,声音很低,被风盖住了大半。
姜清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三下。塔下的水汽顺着墙壁往上爬,在两人周围凝成一层薄薄的雾膜,风从雾里穿过去,声音变了方向。斗篷人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,一字一句,清楚得像在耳边说话:“明日归朝宴,三皇子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让皇帝看清萧大将军的真面目。这离魂散,掺在酒里,一盏就够。”
萧福把瓷瓶收进袖子里,躬了躬身。“老奴明白。将军府那边,已经安排妥了。”
斗篷人转身上了马车。车轮碾在石板路上,咕噜咕噜响,出了后门,消失在林子里。萧福站在门口,把瓷瓶从袖子里掏出来,对着光看了看,又塞回去,转身进了偏房。
姜清从栏杆上滑下来,坐在塔顶的石板上,把脚上那双大鞋脱了,倒了倒里面的沙子。萧景钰站在她旁边,手里攥着那枚总管令,铜的,上面刻着“萧府”两个字。他把令牌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调兵之符,见符如见主。”
“你那个管家,明天要在归朝宴上给你下药。”姜清把鞋穿上,系好带子。“离魂散,吃了之后产生幻觉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发疯。三皇子再把你那四个替身推出来,说你在外面已经疯了,这个是假的。你的兵权、你的名声、你萧家三代攒下来的东西,一天之内全没了。”
萧景钰把令牌塞进怀里,跟布防图、名单、那封家书塞在一起。“他不会得逞。”
“怎么挡?归朝宴你是要去的。去了就要喝酒,喝了酒就要发疯。”姜清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“除非有人替你喝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。“你替我?”
“我替你。我喝了离魂散,顶多晕两天。你喝了,一辈子的名声就毁了。”姜清从栏杆上探出头去,看了看塔下的寺院。萧福已经从偏房出来了,正在指挥几个和尚灭火。火已经小了,干草堆烧了大半,灰烬被水浇成一摊黑泥。
“姜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离魂散的毒,你扛得住?”
姜清想了想。“扛不住也得扛。总不能看着你变成疯子。”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哨,在手里转了转,塞回去。“走吧。下去找个地方睡觉。明天还有一场硬仗。”
两人从塔上下来,绕到寺院后面的柴房。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木柴,靠墙有一张破草席。姜清把草席铺开,躺上去,把那双大鞋脱了,放在脑袋旁边当枕头。萧景钰坐在她旁边,靠在柴堆上,把那枚总管令掏出来,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管家,跟了你二十年,为什么要反?”
萧景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不知道我在外面是死是活。三皇子告诉他我已经死了,让他继续守着府里,等新主人。”
“新主人?”
“三皇子的人。等明天归朝宴一过,将军府就姓萧了——三皇子的萧。”
姜清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“睡吧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柴房外面传来更鼓声,三更了,笃笃的,闷得很。萧景钰把令牌收好,靠在柴堆上闭上眼。姜清的呼吸渐渐匀了,草席上的人缩成一团,鞋在脑袋旁边歪着,一只倒了,一只还立着。萧景钰伸手把倒的那只扶正,靠在另一只旁边,两只鞋并排摆着,一大一小,鞋带系在一起,像是在互相靠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