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卫军把三皇子按在地上的时候，他怀里滚出一只香囊。香囊被压扁了，缎面上绣着金线牡丹，针脚细密，是宫里才有的手艺。姜清弯腰捡起来，手指在香囊底下捏了一下，指尖渗出一丝水汽，渗进香料里。香囊的封口本来扎得很紧，水汽进去之后，布料膨胀，缝隙被撑开了，气味从缝里溢出来，一开始是淡淡的，然后越来越浓，浓到站在三丈外的人都能闻到。
刘太医从人群里挤出来，鼻子动了动，脸色变了。他走到姜清面前，把香囊接过去，放在掌心里，低头闻了闻，又用指甲挑了一点香料出来，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。吐掉，脸色从白变青。“曼陀罗精油。这东西掺在香料里，闻久了神经麻痹，神志不清。张守备刚才的症状，就是这个引起的。”
三皇子的脸贴在地上，半边被砖缝硌出红印子。他偏过头，盯着姜清，眼珠子转了一下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你这个宫女——身上带着邪术——刚才那些水、那些雾，全是她搞的鬼——”
萧景钰把外袍脱下来，披在姜清身上，袍子很大，把她整个人裹住了，只露半张脸在外面。他走到三皇子面前，蹲下来，从他腰间把那枚私印拽下来。铜印上刻着私人徽记，一条盘着云纹的五爪龙。他把印翻过来，印面上沾着朱砂，还没干透。“这枚印，跟边关伪造的战报上的印痕一模一样。”他把印递给林辅政。
林辅政接过来，从袖子里掏出那份残破的文书，把印盖在空白处，跟文书上的印痕比了比。纹路重合，一丝不差。他把文书和私印放在桌上，看着三皇子。“矫诏、投毒、通敌。三殿下，这三条，够了。”
三皇子的嘴张着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。他被禁卫军从地上拽起来，胳膊被架着，鞋在地上拖，鞋底磨在砖缝上，吱吱响。经过姜清身边的时候，他偏过头，死死盯着她。眼神变了——不是恨，是怕。瞳孔缩成针尖大小，嘴唇在抖，脸上的肌肉在抽。他看见的东西，别人看不见——姜清身后那摊水渍在动，不是往低处流，是往高处走，顺着她的影子往上爬，爬到肩膀的位置，停住了，凝成一团雾，雾里有两只眼睛，盯着他看。
他被拖出去了。殿门关上，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，闷闷的。
萧景钰转过身，看着姜清。她缩在他那件外袍里，只露半张脸，脸上还沾着水渍，头发湿了几缕，贴在额头上。他张了张嘴，想问她那些水、那些雾、那些恰到好处的“意外”是怎么回事。姜清从袍子里伸出手，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，冲他笑了一下。“将军，你那袍子太大了，踩着下摆，走不了路。”
萧景钰低头看了看——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，被她踩了一脚，印着一个湿漉漉的鞋印。他弯腰把袍角从她脚下扯出来，在她脚踝上绕了一圈，塞进腰带里固定住。“行了。”
姜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裹成粽子的下半身，动了动腿，还能走。“手艺不错。跟你捆俘虏的时候一样熟练。”
萧景钰没接话。两人出了殿门，站在台阶上。天快亮了，东边的云层透出一线白光，把宫墙的轮廓勾出来。广场上的水渍还没干，映着天上的光，一片一片的，像碎了的镜子。姜清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那些水渍，忽然开口：“你刚才想问什么？”
萧景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想问你是怎么做到的。”
“做到什么？”
“让香囊的味道变浓，让水往高处走，让所有的事情都刚刚好。”
姜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还有一道淡淡的疤，是之前被断剑划破的，已经快看不出来了。她把手指蜷起来，攥成拳头，又松开。“天生的。管水的命，改不了。”她把手缩回袍子里，抬头看着他。“将军，你怕不怕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我不是人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。“你救了我多少次？”
“记不清了。反正你都欠着。”
“那就接着欠。”萧景钰转过身，往台阶下走。姜清跟在后面，袍子裹着腿，走不快，小跑了两步才跟上。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，天越来越亮，宫墙上的琉璃瓦开始反光，金灿灿的。姜清的影子在左边，萧景钰的影子在右边，叠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谁的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件袍子，回头还你。”
“不用还。穿坏了再买。”
“买袍子的钱，记账上？”
萧景钰没接话。姜清走在旁边，嘴角翘了一下。宫门在望，王胖子的马车停在门口，车沿上放着两碗热豆浆和几个包子。姜清看见包子，步子快了起来，袍子裹着腿也不碍事了，小跑着过去，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。萧景钰跟在后面，步子也快了，但没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