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钰把姜清逼到廊柱底下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他的手撑在柱子上,把姜清困在中间,低头盯着她。“水墙怎么来的?毒粉怎么化的?那些弩箭怎么偏的?”
姜清后背贴着柱子,仰头看他,脖子酸,踮了踮脚。她伸手扯断头顶那根装饰用的金丝,金丝断了,垂下来,她指了指屋顶。屋顶的排水瓦管裂了一道缝,缝里往外渗泥水,一滴一滴往下掉,正好掉在她和萧景钰之间。她借力推了他一把,把他从柱子前面推开,指着那根裂了的瓦管。“年久失修,水压太大,管子崩了。水从瓦缝里漏下来,浇灭了灯台,泡软了地砖,冲开了暗渠——所有的事,都是这根管子惹的祸。”
萧景钰抬头看着那根瓦管,缝还在往外渗水,滴在砖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林辅政的声音从侧殿传出来,又急又尖:“萧将军——陛下面色发青,快不行了——”萧景钰低头看了姜清一眼,拽起她的手腕往后殿跑。姜清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,鞋底在湿砖上滑了一下,差点摔倒,被他一把攥住胳膊拎起来。
寝宫的门关着,从里面用铁闩闩死了。门口倒着两个侍卫,脸朝下,一动不动,手边有呕吐过的痕迹,嘴角挂着白沫。刘太医蹲下来探了探鼻息,摇头。他站起来,趴在门缝上闻了闻,脸色变了。“闭息香。高浓度的。再不开门,陛下就救不回来了。”
萧景钰退后两步,抬脚要踹门。姜清蹲在排水沟边上,伸手在沟里摸了一把,站起来,把泥水甩在地上。“别踹。门轴锈死了,铁闩也锈了。你这一脚下去,门不倒,梁先塌。”她蹲下来,掌心贴地,手指按在排水沟的石板上。地底下的水脉顺着她的指尖往上走,钻进地基的缝隙里,沿着墙壁往上爬,爬到房梁的位置。她控制着水压,一下一下地震,频率不快不慢,像有人在敲门。房梁震了,椽子震了,门轴也震了。铁闩在门扣里晃了一下,往旁边滑了半寸,卡住了。她又震了一下,铁闩又滑了半寸。
萧景钰的脚踩在门板上,感觉到了震动,低头看姜清。姜清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冲他喊:“踹!”他一脚踹开殿门,门板撞在墙上,弹回来。门轴断了,铁闩掉在地上,当啷一声。殿内的毒烟被开门带起的风吹散了,一股甜腻的草木灰味涌出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皇帝仰面躺在龙榻上,脸色发青,嘴唇发紫,喉咙里卡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枚玉扳指,碧绿的,上面刻着三皇子府的徽记。扳指卡在喉咙口,一半在嘴里,一半在喉咙里,堵住了气管。太医们围在旁边,没人敢伸手。姜清从龙案上拎起茶壶,壶里有半壶冷茶,隔夜的,凉得透心。她走到榻前,把茶壶嘴对准皇帝的嘴,往下倒。茶水灌进嘴里,把扳指往上顶。萧景钰从后面攥住她的手腕,力气很大,她的手指松了一下,茶壶歪了,茶水洒在枕头上。
皇帝咳了一声。喉咙里的扳指被茶水冲上来,从嘴里滚出来,掉在枕头上,弹了一下,滚到地上。皇帝的脸从青变白,从白变红,大口喘气,胸口起伏得像风箱。刘太医扑上去,手指按在皇帝脉搏上,数了数,回头冲林辅政点头。“脉象稳了。”
萧景钰松开姜清的手腕,她手腕上留了一圈红印子。她把茶壶放回龙案上,退到柱子后面,把手腕缩进袖子里,低头看——红印子还没消,一圈紫红色的,像被人用绳子勒过。
林辅政从地上捡起那枚玉扳指,放在掌心里,对着光看了看。扳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:“三皇子府,天佑。”他把扳指包进帕子里,塞进袖中,转身出了寝宫。太医们忙着给皇帝施针、灌药、擦脸,没人注意柱子后面的姜清。
萧景钰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低头看她的手腕,袖子遮着,看不见。他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,看了看那圈红印子,松开。“刚才——手劲大了。”
“没事。过两天就消了。”姜清把手缩回去,在袖子里揉了揉。“陛下没事了。你该去前面了。林辅政一个人,应付不过来。”
萧景钰看了她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那根瓦管,是你弄裂的?”
姜清靠在柱子上,没回答。萧景钰站了一会儿,迈步出去了。寝宫里安静下来,太医们的脚步声在屏风后面响,端水的、换药的、熬汤的,进进出出。姜清从柱子后面走出来,蹲在地上,把那枚掉在地上的玉扳指捡起来。扳指上沾着茶水和唾液,她用袖子擦了擦,塞进怀里。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——走廊空荡荡的,侍卫的尸体被抬走了,地上只剩两摊水渍,映着天光,白花花的。
她沿着走廊往回走,经过那根裂了的瓦管,抬头看了一眼。缝还在渗水,一滴一滴的,滴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,把萧景钰的脚印冲淡了。她伸手接了一滴,水是凉的,带着铁锈味。她把水甩掉,继续往前走。
宫门口,王胖子赶着马车在等她。车板上放着两碗豆浆,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皮。姜清爬上马车,把豆浆碗端起来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凉了,但还能喝。她把另一碗留给萧景钰,用布盖好,放在车板上。
王胖子赶着马车往回走,车轮碾在石板路上,咕噜咕噜响。姜清靠在车板上,从怀里掏出那枚玉扳指,对着光看了看。扳指内侧的字刻得很深,填了金粉,在日光底下闪了一下。她把扳指塞回去,闭上眼。
“东家,回哪儿?”
“回听雨轩。”
“将军呢?”
“他在宫里还有事。忙完了自己会回来。”
马车拐进巷子,车轮轧过一块翘起的石板,颠了一下。姜清睁开眼,看了看巷子两边的墙。墙根的排水沟里还有水在流,细细的,清亮亮的,映着天上的云。她把车窗的帘子放下来,靠回车板上。怀里那枚扳指硌着胸口,有点疼,但她没挪,就那么硌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