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钰把门从外面锁上之后,没走。他站在门口,隔着门板问:“祠堂里的蛇,是怎么定住的?”
姜清坐在床上,把枕头底下的玉扳指往里面推了推。“跟耍蛇人学的。驱蛇散配比,酒气催发,蛇闻了就僵。”她从袖子里抖出一只空药瓶,从门缝里递出去。萧景钰接过来,拔了塞子闻了闻——没味道。他把药瓶翻过来看了看,瓶底有一层干了的药渣,灰白色的,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磨的。他把药瓶塞回门缝。
“驱蛇散能把蛇定住,还能把蜈蚣和蝎子也定住?”
“蜈蚣蝎子也怕那味儿。不信你去问耍蛇的。”
萧景钰没接话。他的手按在门板上,正要推门,前院传来一阵锣鼓声。清虚道长的嗓门又尖又亮,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——府上有水祟作乱,贫道今日替天行道!”
萧母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,比道长的嗓门还尖:“道长,水祟在哪儿?”
“在西边。水属阴,祟在坤位。”
坤位正好对着姜清住的西跨院。
姜清从床上下来,把鞋穿上,走到窗边往外看。院子里摆了一张法桌,铺着黄布,上面供着香炉、蜡烛、桃木剑。清虚道长穿着杏黄道袍,头上戴着莲花冠,手里举着一把剑,剑尖挑着一张符纸,在院子里转圈。萧母站在廊下,身后跟着两个丫鬟,手里捧着香烛供品。
道长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粉末,往空中一撒,粉末在半空散开,白茫茫一片。“显形粉!妖物现形!”粉末往姜清的窗户方向飘,被风一吹,偏了。姜清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,地砖缝里的湿气往上冒,聚在道长的后背上。道袍吸了水,贴在身上,后背湿了一大片。他转身的时候,手里的粉末没撒出去,全糊在自己后背上。粉末遇湿变红,道袍上红了一大片,像是被人泼了一盆血。
萧母往后退了两步,脸色发白。萧景钰从廊下走出来,一步跨上法坛,撕下道长的假发。假发底下是秃顶,油亮亮的,在火把底下反光。他又从道长袖子里摸出几样东西——一只小瓷瓶,里面装着没撒完的粉末;一根铜管,管口有机关,一按就喷粉;还有一张写满了字的纸,上面记着萧母的生辰八字和府里的布局,是谁给的,一目了然。
道长腿软了,跪在地上,膝盖磕在砖上,闷响。“将军饶命——是、是有人让贫道来的——”
“谁?”
“没、没看清。那人蒙着面,给了银子,让贫道指认西跨院有祟——”
萧母的脸色从白变青,又从青变红。她攥着佛珠的手指在抖,珠子碰在一起,嗒嗒响。“拖出去。”两个家丁上前,架着道长的胳膊往外拖。道长的鞋在地上拖,鞋底磨在石板上,吱吱响。经过萧景钰身边的时候,嘴里还在喊:“将军——那人说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两——”
声音远了,没了。萧母站在廊下,看着姜清的窗户,窗纸后面有个人影,站着没动。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把西跨院的水收走。水缸、茶壶、水杯,全收走。一滴水都不许留。”丫鬟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动。萧母的声音拔高了一截:“听见没有!”
丫鬟们动了,进进出出,把姜清屋里的水壶、水杯、水盆全端走了。院子里的水缸也被抬走了,缸底剩的一点水泼在地上,洇了一小片,很快被土吸干了。
萧景钰站在院子里,看着丫鬟们忙活,没拦。等人走完了,他走到姜清门口,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新锁,把原来的锁卸了,换上这把。锁扣咔哒一声,比原来那把更沉。他把钥匙塞进自己腰带里,隔着门板说:“今晚委屈你。明日我让人送水。”
姜清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不紧不慢的:“行。你记得送。渴死了,你的账就没人收了。”
萧景钰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被锁死的门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姜清坐在床上,把枕头底下的玉扳指掏出来,在手里转了转。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,照在扳指上,金粉闪了一下。她把扳指塞回枕头底下,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嘴唇有点干,她舔了舔,更干了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闭上眼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在门口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是萧景钰的步子,她认得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半张脸。被子上有股樟木的味道,是新的,没人盖过。她闻了闻,又闻了闻,把脸埋进被子里,不动了。
窗外的月光移了位置,从窗缝照到地上,照到床脚,照到她露在外面的脚趾上。脚趾动了一下,缩进被子里,月光照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