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菜是从门底下的缝隙里推进来的。一碗糙米饭，一碟咸菜，还有一碗漂着油花的汤。姜清端起碗闻了闻，咸菜是刚从酱缸里捞出来的，盐粒子还没化，在酱油汤里半沉半浮。她用筷子拨了拨，夹起一块放进嘴里——咸得发苦，舌头都麻了。她把咸菜全拨进窗台上的花盆里，用土盖住，饭就着清汤吃了半碗，剩下的放在桌上。
翠儿躲在院门外面，从门缝里往里看。姜清坐在桌边，慢条斯理地喝汤，脸色如常。翠儿皱了皱眉，转身走了。
姜清把碗放下，走到院子角落那口枯井边上。井口被石板盖着，石板缝里长满了干苔藓，一碰就碎。她把手指伸进石板缝隙里，指尖触到井壁的砖，砖是干的，裂了好几道缝。她闭上眼，灵力顺着指尖往下探，穿过干裂的砖缝，穿过厚厚的淤泥层，一直往下，往下。地底深处有东西在动——水脉，被堵了好多年，在黑暗里闷着，躁动不安。她的灵力碰了一下水脉的边缘，那东西像被蛰了一样，猛地往上涌。
萧景钰站在远处阁楼的窗户后面，手里举着千里镜。镜筒里，姜清趴在井口，嘴在动，听不清说什么。他把千里镜的焦距调了调，看见她的嘴唇翕动，像是在跟井底下的人说话。他把镜筒放下，转身下楼。“萧安，带人去西跨院，把那口枯井的盖子拆了。”
老管家萧安躬了躬身，带着两个家丁往西跨院走。翠儿跟在他们后面，袖子里藏着一包东西，走路的时候手捂着袖子，生怕掉了。
井盖被撬开的时候，井底传来一阵轰鸣声，闷闷的，像打雷。萧安往后退了一步，两个家丁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，没人捡。水从井底涌上来，不是慢慢渗的，是喷，水柱子蹿起来一人多高，把站在井边的人浇了个透心凉。陈年的烂泥、枯叶、碎瓦片被水冲出来，顺着院子的排水沟往外淌，臭气熏天。萧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，往后退了好几步，鞋底在湿砖上打滑，被家丁扶住了。
翠儿站在姜清房间门口，袖子里那包东西还没掏出来。地面上的水漫过来，浸湿了她的鞋底。她脚下一滑，身子往后仰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，那包药粉从指缝里漏出去，洒在旁边家丁的裤腿上。家丁低头看了看，裤腿上沾了一层淡黄色的粉末，不知道是什么。翠儿从地上爬起来，想去拍，家丁已经走开了。
萧景钰走进院子的时候，井水已经不喷了，但还在往外溢，清亮亮的水从井口漫出来，顺着院子的坡度往低处流。姜清站在房门口，脚底下是干的，水从她两侧绕过去，像遇到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。她的裙角一点都没湿。
萧景钰站在院门口，看着那口井，又看了看姜清脚底下那片干地。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，松开，又攥紧。萧安从井边跑过来，浑身湿透，衣裳贴在身上，往下滴水。“将军，井——井活了。这井枯了二十多年，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就枯了——”
“看见了。”萧景钰的声音很平，听不出情绪。他走到姜清面前，低头看着她的脚——那双大鞋的鞋底是干的，鞋面上溅了几滴水，是刚才水柱喷出来的时候溅上去的，已经干了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她的眼睛。“这井，是你弄的？”
姜清低头看了看那口井，水还在往外溢，从院门口流出去，沿着走廊往低处淌。她抬起头，看着萧景钰。“井枯了二十多年，底下堵了。我把堵的东西冲开了，水自己就上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底下堵了？”
“猜的。”姜清把手缩进袖子里。“老宅子的井，底下都容易堵。堵的时间长了，水压上来，把淤泥冲开，井就活了。”
萧景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身后传来翠儿的声音，又尖又细：“将军——那井水来得邪性——奴婢刚才看见她在井边念咒——”
萧景钰没回头。他看着姜清脚底下那片干地，水从她两侧流过，把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冲走了，留下两道湿漉漉的痕迹，像两条蛇，从井口蜿蜒到门口，绕了一个弯，从她脚边溜过去。他蹲下来，手指按在她脚边的干地上。砖是干的，一点水汽都没有。他站起来，把腰间的钥匙解下来，递给她。“换地方住。去京郊军营。”
姜清接过钥匙，在手里掂了掂。“军营有水吗？”
“有。管够。”
“那行。”姜清把钥匙塞进袖子里，转身回屋，把枕头底下的玉扳指掏出来，揣进怀里，又把桌上那半碗饭倒进花盆里，用土盖好。出来的时候，萧景钰还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口井。井水已经不往外溢了，但井口的水面离井沿不到一尺，清亮亮的，映着天光。
翠儿站在廊下，袖子里的药粉洒了大半，还剩一小包，攥在手心里，手心全是汗。萧景钰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。“你袖子里藏的什么？”
翠儿的脸白了。“没、没什么——”
萧景钰伸手从她袖子里把那包药粉抽出来，打开看了一眼，扔在地上。药粉洒了一地，淡黄色的，混着地上的水，化成一摊糊状物。他看了翠儿一眼，没说话，走了。
姜清跟在后面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。萧安带着家丁还在井边忙活，把冲出来的烂泥和垃圾往外清。井水很清，映着天上飘过的云，一朵一朵的，慢悠悠的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军营，管饭吗？”
“管。”
“管饱吗？”
萧景钰走在前头，步子顿了一下。“管饱。”
姜清跟上来，跟他并肩走。“那行。先把账清了，之前的救命费、医药费、精神损失费，加上今天这口井的疏通费，你算算一共多少。”
萧景钰没接话。两人穿过游廊，往府外走。廊下的灯笼还没点，光线暗下来，两人的影子拖在地上，一长一短，交叠在一起。姜清的步子快了些，萧景钰的步子也快了些，两人并肩走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