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大营比姜清想的还大,也比她想的还干。校场上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,踩上去硬邦邦的,马蹄踏过就扬起一片灰。士兵们蹲在帐篷阴影里,嘴唇干裂,眼巴巴地看着水车来的方向。水车三天没来了,上游的河断了,说是被泥沙堵了。
萧景钰把姜清安排在医帐里,对外说是随行医女。周副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没多问,塞给她一包金创药。“先帮忙搓药丸子。营里弟兄们中暑的多,人手不够。”姜清接了药,坐在帐子里搓丸子,搓了一下午,手心全是药粉味。太阳落山的时候,萧景钰带着一队人往山后去了,说是找水源。临走的时候看了姜清一眼,那眼神她懂——别乱跑,别惹事。
姜清没乱跑。她蹲在帐篷后面,把手里的药粉搓成丸子,搓一个放一个,排在草席上,整整齐齐。火头军那边起了烟,不是做饭的炊烟,是浓烟,黑滚滚的,往天上蹿。有人喊:“走水了——草料垛着了——”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,拎着桶往草料场跑。桶是空的,水缸见了底,连马尿都被人抢去泼了。火越烧越大,从草料垛烧到粮仓边上,火舌舔着仓壁,木头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。
姜清站在下风口,火烤得脸发烫,烟呛得她直咳嗽。她把手里的药丸子扔在地上,假装被烟熏得站不稳,往后退了两步,靠在一棵枯树上。袖子里的手指动了动,云层里的水汽被她往上引——不多,够下一场雨。雨从粮仓顶上落下来,先是几滴,然后是一大片,只下在着火的地方,旁边的帐篷连湿都没湿。火苗被雨浇下去,冒出一股白烟,草料垛塌了,灰烬泡在水里,黑糊糊的。
萧景钰从山后回来的时候,火已经灭了。粮仓保住了,门口的木头烧焦了一层,里头没事。姜清坐在泥地里,衣裳湿了半边,手里攥着一只空水囊,脸上全是黑灰,看着像是被烟熏的,又像是被吓的。她抬头看见萧景钰,声音发颤:“老天爷显灵了——刚才突然下了一场雨——”
周副将从后面挤上来,看着粮仓顶上那团还没散尽的雨云,啧啧称奇。“将军,这雨下得邪性,就下粮仓顶上,旁边一点没有。这姑娘命好,一来就遇着祥瑞。”
萧景钰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从灰烬里捡起一样东西——一枚玉佩,碎成了三块,被火烧过又被雨浇,表面裂了细纹。他把碎块拼在一起,花纹是云纹盘龙,跟之前姜清在寝宫里用过的水幕手法凝出来的纹路一模一样。他把碎玉塞进袖子里,站起来,看着姜清。
姜清从泥地里爬起来,把水囊挂在腰间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萧景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明天开始,营里战马的饮水,你负责。”
周副将愣了。“将军,战马一天要喝多少水——她一个人——”
“她一个人够。”萧景钰走了。
姜清站在泥地里,看着他的背影,把手里的泥在裙摆上蹭了蹭。周副将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姜姑娘,将军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我欠他的。”姜清把水囊解下来,倒了倒,里头空的。“周副将,马厩在哪儿?”
“东边。你真要去?”
“不去怎么办?他说的,战马饮水我负责。”姜清往东边走,走了两步,回头问:“有水桶吗?”
周副将愣愣地点头,让人去库房拎了两只空桶过来。姜清拎着桶往马厩走,桶在手里晃荡,磕在膝盖上,哐当哐当响。马厩里的战马闻见生人味儿,打了几个响鼻,蹄子刨地。姜清站在水槽前面,把空桶放进去,手指在水槽底上按了一下。水从地底渗上来,先是湿了槽底,然后漫过桶底,慢慢往上涨。水很清,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。马把头伸过来,鼻子探进水槽里,喝了两口,打了个响鼻,又喝。
周副将跟在她后面,看见水槽里的水涨上来,眼睛瞪得溜圆。“这——这水从哪儿来的?”
“地底下渗的。这地方地势低,挖深了就有水。”姜清把桶拎出来,桶里装满了水,沉甸甸的,她两只手提着,走一步晃一步。周副将赶紧接过去,一手一桶,拎着稳稳当当。
“姜姑娘,你咋知道底下有水?”
“猜的。”姜清拍了拍手上的水,往医帐走。“将军不是说了吗,我命好,遇着祥瑞。”
周副将挠了挠头,把水桶拎到马槽边上,倒进去。马围上来,挤在水槽边上喝水,鬃毛甩来甩去,水花溅了一地。
萧景钰站在远处的高台上,看着马厩的方向。千里镜里,姜清蹲在水槽边上,手伸在水里,不知道在摸什么。水槽里的水满了,溢出来,顺着槽壁往下淌,流到她脚边,绕了一个弯,从她鞋边溜过去。她的鞋是干的。
他把千里镜放下,从袖子里掏出那三块碎玉,在掌心里拼了拼。纹路对上了,云纹盘龙,跟他之前在她弄出来的水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。他把碎玉包进帕子里,塞进袖中最深处,转身下了高台。
医帐里点着油灯,姜清坐在草席上搓药丸子,搓一个放一个,排了半张席子。萧景钰掀帘子进来,带进来一股热气。姜清抬头看了他一眼,继续搓。
“将军,战马的水供上了。明天还供。”
萧景钰在她对面坐下来,从袖子里掏出那包碎玉,放在两人中间。姜清低头看了一眼,手里的药丸子搓圆了,放在席子上,跟其他的排在一起。
“这东西,从火场里捡的。”萧景钰的声音很低。“上面的纹路,跟你之前弄出来的水幕上的纹路,一模一样。”
姜清搓药丸子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搓。“巧合。”
“你身上的巧合太多了。”萧景钰把碎玉收回去,站起来。“明天开始,不止战马。营里所有人的饮水,都归你管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兵全毒死?”
“不怕。”萧景钰掀帘子出去,帘子落下来,带起一阵风,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晃。姜清坐在草席上,看着那盏晃动的灯,把手里的药粉搓成丸子,排在席子上。灯稳了,火苗直起来,照着她半张脸,明暗各半。她把最后一颗药丸子搓好,排整齐,吹了灯。黑暗里,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,没有声音,但地底下的水脉跟着她的节拍涌了一下,又归于平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