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钰把姜清带到马厩前面的时候,天刚亮。马厩里几十个马槽干得底朝天,槽底的木缝裂开,能塞进去手指头。他指着那些马槽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:“一刻钟。战马喝不上水,军法处置。”周副将站在后面,脸都白了——营里的井三天前就干了,上哪儿弄水去?
姜清没说话,拎起旁边一只破木桶,往营地后面走。后头有口废井,井口被石头压着,石头缝里长满了枯草。周副将跟在她后面,藏在一棵枯树后面,探着头看。姜清把石头从井口滚开,把木桶系在辘轳的绳子上,摇着把手往井底放。桶到底了,绳子松了,她没往上摇,手掌贴在井绳上,闭上眼。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在底下推了一扇门。水从井壁的砖缝里挤出来,先是渗,然后是涌,水柱子从井底往上蹿,冲到井口,把木桶顶起来,水花四溅。周副将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,被水柱子浇了个正着,从头淋到脚,嘴里灌了好几口,呛得直咳嗽。水从井口漫出来,顺着地上挖好的沟渠往马厩方向流,进了第一个马槽,满了,溢出来,流进第二个、第三个,一直流到最后那个,几十个马槽全满了。马把头伸进槽里喝水,鬃毛甩来甩去,水花溅了一地。
周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尝了尝,有股药草香。他跑回前营,衣裳还在往下滴水,站在萧景钰面前,喘着粗气。“将军——井活了——水是甜的,马喝了直打响鼻——”
营门外传来吵嚷声。钱乡绅带着几十个家丁堵在营门口,手里拿着锄头和扁担,嗓门大得半里地外都能听见:“萧景钰!你偷了我家风水的水脉!我家池塘干了,鱼全翻了肚皮!你今天不给个说法,我告到御前去!”
萧景钰带姜清出了营门。钱乡绅站在人群前面,挺着肚子,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。他指着不远处自家那片干涸的池塘,池塘底的淤泥裂成龟壳状,几十条死鱼翻着白肚皮,在太阳底下发臭。姜清被钱家的家丁推了一把,脚底在泥地上打滑,一屁股跌坐在池塘边的淤泥里,裙摆湿了一大片,手上全是黑泥。她的手指按在淤泥底下,灵力顺着地缝往下走,穿过池塘底的裂缝,拐了个弯,钻进钱家粮仓的地基下面。粮仓底下的防潮层全是石灰和沙子,吸饱了水汽,被灵力一激,水汽猛地往上蒸,石灰层膨胀,地基酥了,木头柱子往下沉,粮仓的墙歪了,哗啦一声塌下来,粮食、麻袋、碎木头堆了一地。麻袋摔破了,从里头滚出来的不是粮食,是铁矿石,黑黝黝的,上面还盖着官府的封条,封条上写着“军需”两个字。
萧景钰的目光从铁矿石上移到钱乡绅脸上。钱乡绅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萧景钰冲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,士兵们上前,把钱家的家丁推开,把散落的铁矿石一箱一箱搬回营里。钱乡绅腿软了,跪在地上,膝盖磕在石头上,闷响。
姜清从淤泥里爬起来,裙摆上全是黑泥,鞋也湿了,手上沾着泥,脸上也蹭了几道。她站在池塘边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——鞋底在干泥地上踩出一个湿脚印,脚印周围渗出一圈水渍,在太阳底下冒着细细的白气。她用另一只脚把湿脚印蹭掉了,抬头看萧景钰。萧景钰正盯着她的脚看,她往前走了两步,踩在干地上,脚印是干的。
“将军,这铁矿石——”周副将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封存造册。派人去查,钱家的矿石从哪儿来的。”萧景钰转身回营,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姜清,回去换衣裳。脏成这样,看着碍眼。”
姜清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裙摆糊了黑泥,鞋里灌了水,走一步吱一声,袖口上也全是泥。她跟着往营里走,走在他后面,两人隔了两三步的距离。周副将从后面赶上来,跟姜清并肩走,小声说:“姜姑娘,你刚才跌那一跤,怎么就把钱家的粮仓跌塌了?”
“巧了。”姜清把裙摆上的泥揪下来一块,扔在路边。“我命好。”
周副将挠了挠头,没再问。萧景钰走在前头,步子不快不慢,耳朵竖着,听后面的动静。姜清的鞋在泥地上吱吱响,走一步响一声,响了一路。进了营门,萧景钰拐弯去了中军帐,姜清往医帐走。两人分道,脚步声一左一右,一个重一个轻,重的那个越走越远,轻的那个在医帐门口停了一下,掀帘子进去了。
萧景钰站在中军帐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医帐的方向。帘子已经落下来了,看不见人。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包碎玉,在掌心里拼了拼,又塞回去。医帐里,姜清把湿鞋脱了,倒里头的泥水。水淌在地上,顺着草席的缝隙往下渗,渗进土里,没了。她把鞋放在帐子门口晾着,光脚踩在草席上,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衣裳换上。换到一半,帐帘被人掀开了,萧景钰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姜汤。姜清衣裳还没穿好,半边肩膀露在外面,赶紧把衣领拉上去,瞪了他一眼。
萧景钰把姜汤放在桌上,转身出去了。帘子落下来,带起一阵风,把桌上的油灯吹得晃了晃。姜清站在草席上,光着脚,衣裳半湿半干,头发散着,看着桌上那碗姜汤。汤还冒着热气,碗边搁着一块干布,叠得整整齐齐。她把衣裳穿好,坐下来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姜汤是热的,放了红糖,甜丝丝的,辣味在喉咙口转了一圈,暖到胃里。她一口气喝完,把碗放下,用那块干布擦了擦手,布上沾了泥,她叠了叠,塞进袖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