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仓塌了，铁矿石滚了一地。李虎从残垣断壁后面冲出来的时候，手里的流星锤已经甩圆了。锤头是铜的，南瓜大小，上面铸着狼牙刺，带着风声砸向萧景钰的落脚点。萧景钰站在池塘边上，身后是淤泥，左边是塌了一半的墙，右边是断木，退不了，也闪不开。锤头砸在他脚前半步的石头上，石头碎了，碎石崩起来，打在他小腿上。他脚底在湿泥上打了滑，身子往后仰，后脑勺朝池塘的方向栽下去。
池塘里全是淤泥，半尺深，底下还埋着碎石和断木，摔下去不死也残。姜清离得最近，手里攥着一只喂马的竹筐，筐里还有半把干草。她把竹筐往水面上扣，竹筐落水的时候，她的手指在筐底弹了一下。神力顺着竹筐的缝隙渗进水里，在池塘底部搅出一个螺旋状的暗流。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在萧景钰落水的位置凝成一张隐形的垫子，软绵绵的，托住了他的后背。他整个人在水面上弹了一下，像是摔在一床厚棉被上，借力翻了半个身，脚尖点着水面，弹回岸上。
剑出鞘的声音和萧景钰落地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的。剑尖从李虎的肩膀前面穿进去，从后面透出来，带出一串血珠子。李虎闷哼一声，流星锤脱手，锤头砸在地上，砸出一个坑。他捂着肩膀往池塘方向跑，想跳进水里从后面溜走。姜清站在池塘边上，脚往地上跺了一下。池塘里残留的积水瞬间变得粘稠，像浆糊，又像化了的胶。李虎的双腿陷进淤泥里，拔不出来，越挣扎陷得越深，淤泥没过膝盖、大腿、腰，最后卡在胸口，动弹不得。周副将带着人赶上来，用绳子套住他的胳膊，几个人一起拽，才把人从泥里拔出来。
姜清蹲在池塘边，从水里拎起一条草鱼。鱼是刚才水脉复苏的时候从地下河里冲上来的，在浅水里扑腾，尾巴甩来甩去，鳞片在月光底下泛着青光。她拎着鱼走到萧景钰面前，鱼还在她手里蹦，尾巴甩了她一脸水。“将军，老天爷给的赏赐，压惊的。”萧景钰低头看着那条鱼——鱼嘴一张一合，鳃盖翕动，在没水的空气里挣扎，力道大得姜清都快攥不住了。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靴子，靴底是干的，靴面上溅了几滴水，是鱼尾巴甩上来的。他落水的时候，后背明明碰到了水面，他感觉到了水的凉意，但衣裳是干的。
“姜清。”他开口想说什么，姜清已经把鱼塞进周副将怀里，转身去捡地上的流星锤了。锤头沉得要命，她两只手才拎起来，走一步晃一步，锤头上的狼牙刺勾住了她的裙摆，她蹲下来解，解了半天才解开。
当晚的庆功宴设在营中空地上。萧景钰把姜清安排在自己右手边，左手边坐着周副将。桌上摆着烤羊肉、馒头、几碟咸菜，还有一壶御赐的烧刀子。萧景钰亲手给姜清倒了一杯，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，月光照进去，酒面上浮着一层淡蓝色的光。那光很淡，普通人看不见。姜清看见了——曼陀罗精油的进阶版，无色无味，但遇月光会泛蓝。她端起酒杯，在手里转了转，没喝。
萧景钰看着她。“怎么，不敢喝？”
姜清把酒杯放下，从桌上抓起一个馒头，掰成两半，夹了两片羊肉，递给萧景钰一半。“空腹喝酒伤胃。先吃点东西垫垫。”萧景钰接过馒头，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姜清也咬了一口，嚼得很慢，眼睛盯着桌上的酒杯。酒面的蓝光还在，在月光底下幽幽地闪。
周副将喝了几杯酒，脸红了，嗓门也大了。“姜姑娘，你今天那一下——把将军从池塘里捞上来那一下——咋做到的？”姜清把馒头咽下去，端起酒杯，站起来，走到旁边的马槽边上。马槽里有水，是下午从井里打上来的，清亮亮的。她把杯里的酒倒进马槽，酒液入水，散成一团淡蓝色的雾，在水面上飘了一下，散了。马槽边上的几只马凑过来闻了闻，打了个响鼻，走开了。
周副将愣愣地看着那团散去的蓝雾，又看了看姜清手里的空杯子，嘴张着，没说出话。萧景钰坐在桌边，手里的馒头搁下了，盯着姜清看。姜清把空杯子放回桌上，冲他笑了笑。“将军，这酒太烈，我喝不惯。赏给马喝，它们也不喝。可惜了。”
萧景钰把杯子拿起来，放在自己面前。他看着杯底残留的那层蓝光，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“不喝算了。明天让人换一壶。”姜清坐回位子上，又掰了一个馒头，夹了羊肉，慢慢吃。萧景钰没再说话，把桌上的酒壶盖子拧紧了，放在脚边。月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，照在桌上、杯子上、两人中间的盘子上，白花花的。姜清把馒头吃完了，把手指上的油在裙摆上蹭了蹭，站起来。
“将军，我先回去了。明天还得喂马。”
萧景钰没拦她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。他把脚边的酒壶拎起来，晃了晃，壶里还有半壶酒。他把酒壶递给周副将。“拿去倒了。一滴别留。”
周副将接过酒壶，愣了一下。“将军，这是御赐的——”
“倒了。”萧景钰站起来，往中军帐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医帐的方向。医帐的帘子已经落下来了，里面透出一线灯光，细细的，从帘子缝隙里漏出来，照在地上，像一根手指头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进了中军帐。灯灭了。医帐的灯光还在亮着，从帘子缝隙里漏出来，在黑暗里亮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