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清端着酒杯，指尖凉得发麻。酒液里的蓝光在月光下幽幽地闪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她看了一眼萧景钰——他正盯着她看，目光不闪不避。她懂了，这杯酒不是赏赐，是考题。
她举杯掩口，鼻息喷在酒面上，热气把酒液里的毒素裹住，凝成一粒细小的冰晶。冰晶从杯口弹出去，飞进旁边的炭盆里，炭火爆了一下，溅起几点火星，谁也没注意。杯里的酒清了，蓝光没了，跟普通的烧刀子一模一样。她仰头灌下去，酒入喉辛辣，从喉咙烧到胃里，热乎乎的。她的脸腾地红了，从脖子红到耳根，红到额头。身子晃了晃，往旁边倒，正好倒在萧景钰胳膊上。
萧景钰伸手接住她，手指搭在她脉门上。脉搏跳得很快，像受惊的兔子，但她的皮肤冰凉，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。他皱了皱眉，正要开口叫影卫阿大，姜清的手已经攥住了他的胳膊，攥得很紧，指甲隔着衣裳掐进肉里。
“河神庙的香火……三年没续了……”她嘴里含含糊糊的，像说梦话，又像念经。手在他胳膊上乱抓，抓到了他腰间挂着的密信封口，手指一勾，封口开了，密信从封套里滑出来，掉在桌上。她的袖子扫过去，把一碗残羹剩汤碰翻了，汤汁淌了一桌，密信浸在汤里，字迹被泡开了。白纸黑字底下，浮出一行暗红色的字——是三皇子的私印盖的，盖在夹层里，遇水才显形。字不多，但每个字都扎眼：城东柳巷，十七号院，地窖，火药三千斤。
萧景钰把密信从汤里捞出来，汤汁顺着纸角往下滴，滴在桌面上，红了一片。他把信纸摊平，把上面的字抄在自己的手背上，抄完了，把信纸塞进炭盆里。火苗舔上来，纸卷曲、发黑、成灰，飘起来，落在桌沿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，墨迹被汗浸得有点糊，但还能看清。他偏过头，看姜清——她趴在他胳膊上，脸埋在他袖子里，呼吸很重，像睡着了。他的蟒袍护臂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，霜花细密，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他伸手摸了摸，指尖触到的不是布料，是冰。
他把姜清横抱起来，往主帐走。她缩在他怀里，脸贴着他胸口，呼吸喷在甲胄的缝隙里，热乎乎的。她揪着他衣领的手指松了，垂下去，晃荡着。萧景钰低头看她的脸——红晕退了，脸色白净，嘴唇抿着，睫毛一动不动。他加快步子，掀开主帐的帘子，把她放在行军床上。她翻了个身，面朝里，蜷成一团。
他正要开口叫她，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周副将的声音从帐外传进来，带着喘：“将军——京城急报——皇宫地基塌了，陛下让您即刻带兵回京——”萧景钰掀帘子出去，帐帘落下来，带起一阵风，把桌上的油灯吹得晃了晃。
姜清在床上翻了个身，面朝外。眼睛睁着，清亮亮的，没有半点醉意。她盯着晃动的灯影看了一会儿，坐起来，把被角掀开。行军床的褥子底下硌着一样东西——是萧景钰的护臂，刚才脱下来放在床上的。护臂的袖口内侧，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：柳巷十七号。她把护臂放回去，把被角掖好，躺下来，闭上眼。
帐外传来集合的号令声，急促短促，一声接一声。脚步声杂乱，甲叶子哗啦哗啦响，马蹄声从马厩那边传过来，越来越近。有人掀帘子进来，是萧景钰。他走到床边，把护臂从褥子底下抽出来，套在胳膊上。低头看姜清——她闭着眼，呼吸均匀，脸侧向一边，头发散在枕头上。
“别装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姜清没动。萧景钰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帐口，停了一下。“柳巷十七号的事，你从哪儿听来的？”
姜清翻了个身，面朝里，嘟囔了一句，含含糊糊的，听不清。萧景钰站了几息，掀帘子出去了。帐外，马蹄声、口令声、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，嘈杂了一阵，渐渐远了。姜清睁开眼，从枕头上坐起来。帐外空了，火把的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，照在地上，一晃一晃的。她把鞋穿上，走到帐口，掀开一条缝往外看——营地里只剩几个值守的士兵，远处城的方向，天边泛着一片暗红色的光，不是日出，是火光。她把帘子放下，回到床边坐下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玉扳指，在手里转了转。扳指内侧的金粉掉了不少，露出底下的铜色，斑斑驳驳的。她把扳指塞回去，躺下来，这回真的闭上了眼。帐外的火光映在帐顶上，红彤彤的，像一块烧红的铁，慢慢暗下去，暗下去，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