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云从碎石堆上掠过来的时候，手里的锁链已经甩圆了。萧景钰的剑比他快，剑光闪过，锁链断成几截，铁环叮叮当当掉了一地。姜清踢飞脚边的水囊，水囊在空中炸开，水花四溅，她手指微动，水滴凝成冰针，细如牛毛，在月光下看不见。莫云的脚踝被冰针刺穿，脚下一软，整个人往前栽，脸朝下摔在碎石堆上，门牙磕在石头上，血从嘴角淌下来。
他趴在地上，手撑着石头想爬起来，脚踝使不上劲，又摔了。身后传来火药殉爆的声响，地面震了一下，碎石堆往下陷，裂开一道大口子。萧景钰脚底的石头松了，整个人往下坠，姜清站在他旁边，脚下的地也塌了，两人一起掉进黑洞洞的坑里。碎石在头顶合拢，封死了出口，只剩一线月光从石缝里漏进来，细细的，像刀锋。
坑底是暗渠，干了大半，只剩浅浅一层水，没过脚背。萧景钰先落地，膝盖弯了一下，卸掉下坠的力道。姜清落在他怀里，被他接住了，没摔着。莫云从碎石堆里滚下来，摔在暗渠的石壁上，后背撞在石头上，闷响一声，吐了一口血。他的手下也跟着掉下来，摔在渠底，哎哟哎哟地叫。
暗渠里的水太少，姜清使不出什么大本事。莫云从地上爬起来，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，刀锋发绿，涂了毒。他绕过萧景钰，直奔姜清，刀尖刺向她的后背。姜清感觉到了风，猛地转身，掌心按在渠壁的石头上。石壁上有渗水点，手指大小，往外渗水，慢得像眼泪。她把石头里的水分抽干，不是抽水，是抽石头本身的水汽。石头失了水，酥了，粉了，哗啦一声塌下来，土方把莫云和他的手下埋到胸口，卡在碎石里动弹不得。
萧景钰上前一步，剑尖抵住莫云的喉咙。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莫云被碎石卡着，胸口以下动不了，嘴还能动。他咧开嘴笑了，牙缝里全是血。“将军——你回去也没用了——皇宫底下的万龙圣脉，已经被化石粉腐蚀了——你回去，只能看见一座废墟——”萧景钰的剑尖往前递了半寸，刺破莫云喉咙的皮肤，血珠子滚下来。莫云还在笑，笑得浑身发抖，碎石被他笑得哗哗响。
姜清靠在渠壁上，腿一软，顺着石壁滑下去，坐在地上，闭着眼，头歪在一边。萧景钰回头看了一眼，以为她晕了，没管。姜清闭着眼，神识顺着暗渠的水脉往下探。水很浅，但连着地底深处的主脉，主脉里的水在动，不是正常地流，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。水里有异味——化石粉，石灰和硝石的混合物，黏稠稠的，在水底铺了一层，顺着水流往皇宫的方向蔓延。她顺着水脉往前探，探到皇宫地基的位置，水里的异味更浓了，浓到发苦，像药渣泡了三天三夜。地基的石头被腐蚀了，表面起了一层白霜，用手一碰就碎。
她收回神识，睁开眼。萧景钰已经把莫云处理了，人靠在渠壁上，胸口以下还埋在碎石里，头垂着，不动了。萧景钰走过来，弯腰把她扛在肩上，踩着渠壁凸起的石头往上爬。她趴在他肩膀上，晃晃悠悠的，怀里那叠黄纸从衣襟里滑出来，掉进水里。黄纸遇水不化，在水面上飘着，纸上的符咒遇水发光，蓝幽幽的，把暗渠照得通亮。萧景钰从石壁上跳下来，把姜清放在地上，弯腰从水里捞起那叠黄纸。纸上没字，画着线——京城的水系图，每一条暗渠、每一条河道、每一口井，标得清清楚楚。图上有一条线从城外的主脉延伸到皇宫，直达乾清宫，线上亮着一颗红点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他盯着那颗红点看了几息，把黄纸折好，塞进怀里。
姜清靠在渠壁上，头歪着，嘴微张，呼吸均匀，像是真晕了。萧景钰蹲下来，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——很稳，不像是晕倒的人。他把她重新扛上肩膀，踩着石壁往上爬，这回没停，一口气爬到了坑口。碎石堆在他头顶封着，他用剑鞘顶了几下，石头松了，外面的光从石缝里漏进来，白花花的。他把姜清先顶出去，自己再钻出来。
阿大带着人在坑口等着，看见姜清被从碎石堆里推出来，赶紧接住。萧景钰从坑里爬出来，浑身是泥，甲胄上蹭了好几道白印子。他低头看姜清——她躺在阿大怀里，闭着眼，脸上也蹭了泥，鼻尖上沾了一块，随着呼吸一翕一动。他把姜清从阿大怀里接过来，抱上马背，自己翻身上去，揽着她的腰。
“走。回京。”
马蹄声炸开，队伍往京城的方向狂奔。姜清靠在他胸口，闭着眼，呼吸很稳。萧景钰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——鼻尖上那块泥还在，他没伸手擦。马跑了一阵，姜清的脑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，垂在一边，晃荡着。他把她的脑袋扶正，按在自己肩膀上，手没松开。
天色微明，京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城墙还在，但城门口已经戒严了，拒马摆了三层，士兵甲胄齐全，刀已出鞘。萧景钰勒住马，看着城墙上那道裂缝——从垛口一直裂到城门洞，歪歪扭扭的，像一道闪电。他把姜清从马背上抱下来，放在路边，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脸。“别装了。到了。”
姜清睁开眼，眼神清亮，没有半点迷糊。她坐起来，把鼻尖上那块泥抹掉，看着城墙上的裂缝。裂缝很深，从墙头一直裂到地基，缝隙里往外渗白沫，黏糊糊的，像唾沫。
“将军，地基里的化石粉已经渗到城墙底下了。再不堵，整面墙都要塌。”
萧景钰站起来，看着那道裂缝。“怎么堵？”
姜清从怀里掏出那叠黄纸，纸上的蓝光已经灭了，只剩墨线画的水系图，乾清宫那颗红点还在闪。她把图纸摊在地上，手指按在乾清宫的位置。“把主脉的入水口堵上，让水改道。化石粉顺着水流走，把入水口堵了，它就进不了皇宫。”
“入水口在哪儿？”
姜清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，从城外的主脉一直划到城墙底下，停在一个标记上。“万寿山下，龙王庙底下。那是京城水脉的总闸。”萧景钰看着那个标记，眉心皱了一下。万寿山是皇陵的入口，龙王庙是先帝祈雨的地方，闲杂人等擅入者死。他把图纸收起来，翻身上马，把姜清拽上马背。“走。去万寿山。”马蹄声再次炸开，队伍绕过城墙，往北边的山道奔去。姜清坐在马背上，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裂缝，裂缝里渗出的白沫顺着砖缝往下淌，流到地上，草叶沾上就枯了。她把脸转回来，靠在萧景钰肩膀上，闭上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