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云被从碎石堆里挖出来时已经断了气。搜身发现他身上有一枚青铜令牌,正面刻着‘神女教’三个字,背面刻着一个地址——城东柳巷十七号。萧景钰派人去查,院子已经空了,灶台里的灰还是温的。
乾清宫歪了。整座大殿往东边斜过去,屋檐上的琉璃瓦一片接一片往下滑,砸在台阶上,碎渣子崩出去老远。皇帝被侍卫从殿里架出来,龙袍还没穿好,袖子垂在地上,被人踩了一脚。广场上乱成一团,太监、宫女、侍卫挤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陈统领带着禁卫军把广场出口封死了,长枪架成一道墙,枪尖对着刚从地道里钻出来的萧景钰。
“奉旨封锁!任何从地底钻出来的人,皆有可能携带妖气,就地格杀——”他的长枪往前递了半尺,枪尖离萧景钰的喉咙不到三寸。
姜清从萧景钰身后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乾清宫的主梁。梁是金丝楠木的,两人合抱粗,被化石粉腐蚀了大半,表面起了一层白霜,裂纹从梁中间往两边延伸,像蛛网。她估摸着,这根梁最多撑半炷香。半炷香之后,大殿塌了,站在广场上的皇帝正好被埋在底下。
她往后退了两步,肩膀撞在御花园的喷泉龙头上。龙头是铜的,铸成张嘴的形状,水从龙嘴里吐出来,落进下面的池子里。她侧过身子,用肘部猛撞了一下龙头的根部。铜管锈了大半,被她这一撞,从接口处断开了。水柱从断裂处喷出来,冲天而起,水花四溅,方圆三丈内全被水雾罩住了。姜清在水雾里挥舞手臂,假装是被水力冲得站不稳,手指在水雾中划来划去,把水汽引向主梁的方向。水雾裹住了梁上的白霜,化石粉遇水中和,酸性被稀释了,白霜化成水,顺着梁往下淌,滴在金砖上,滋滋冒烟。梁上的裂纹不再延伸了,稳住了。
陈统领的脸色变了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冲弩阵挥手:“放箭——射死他们——”弩手们举起弩,箭头对准萧景钰。姜清脚底打滑,身子往后仰,倒在皇帝脚下。她的手在空中乱抓,扯住了皇帝龙袍上的珍珠腰带。腰带被她扯断了,珍珠散了一地,在地上滚来滚去。她脚尖轻拨,珍珠沾了地上的水,迅速膨胀,从指头大小胀到核桃大,圆滚滚的,在地砖上滚得飞快。弩手们冲上来,脚踩在珍珠上,一个接一个摔倒,弩箭射偏了,有的飞上天,有的扎进土里,有的钉在柱子上,就是没射中人。
萧景钰从珍珠堆里掠过去,剑尖挑飞陈统领的头盔,剑柄砸在他太阳穴上,人晕了,往前栽。他从陈统领腰间摸出一只油布包,打开,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,跟主梁上的白霜一模一样。他把油布包踢到皇帝脚下。
刘太医从人群里挤出来,蹲在地上,用手指拈了一点粉末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舔了一下。吐掉,脸色发白。“陛下,这是化石粉。皇宫地陷、乾清宫歪斜,全是这东西闹的。”
皇帝低头看着那包粉末,又看了看歪了半截的乾清宫,嘴唇在抖。他的目光移到姜清身上——她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衣裳上全是水,正往萧景钰怀里钻,像是被吓坏了。皇帝的眼皮跳了跳,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统领,凌迟。夷三族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侍卫上前,把晕过去的陈统领拖走了。皇帝转过身,看着姜清,脸上挤出一丝笑。“姜氏,救驾有功,朕封你为镇国郡主——”
姜清的脑子嗡了一声。封了郡主,就不能随便离京了,就得天天待在皇宫边上,被一群太监宫女盯着。她张嘴要拒,萧景钰比她快。他单膝跪在地上,铠甲磕在金砖上,声响清脆。“陛下,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。“为何?”
“姜氏出身乡野,不懂宫廷礼仪,封了郡主恐惹人非议。不如将她赐予臣为贴身侍妾,由臣亲自监视调教,既可保全她的性命,也能让她将功补过。”
姜清猛地抬头,正对上萧景钰的眼睛。他的眼神很深,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,嘴角微微翘着,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她的脸腾地红了,从脖子红到耳根,红到额头。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,像叹气。“准了。萧景钰,人交给你,看好她,别让她惹事。”
萧景钰叩首。“臣遵旨。”
皇帝被侍卫扶着走了。广场上的人散了,太监们在收拾散落的珍珠,宫女们在清理地上的碎瓦片。姜清站在萧景钰旁边,浑身湿透,头发还在往下滴水。萧景钰站起来,低头看着她。
“贴身侍妾?”姜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“你想得美。”
“陛下准了。”萧景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扔在她头上。“擦擦。湿成这样,像什么样子。”
姜清把帕子从头上扯下来,胡乱擦了两把,扔回去。“你这是在害我。封了郡主,好歹有俸禄、有府邸、有自己的地盘。侍妾算什么?连个名分都没有,还得天天伺候你——”
“伺候我?”萧景钰把帕子收回去,塞进袖子里。“你什么时候伺候过我?哪次不是我伺候你?”
姜清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萧景钰转身往宫外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走不走?不走你自己找地方住。”
姜清咬了咬牙,跟上去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,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照进来,照在湿漉漉的地砖上,反着光。姜清的鞋又湿了,走一步吱一声,萧景钰的靴子也湿了,走一步也吱一声。一前一后,吱吱嘎嘎的,在空荡荡的宫道上回荡。姜清走了一阵,忽然开口:“将军,侍妾月钱多少?”
“没有月钱。”
“包吃包住吗?”
“包。跟我吃一样的,住一样的。”
“那行。”姜清快走两步,跟他并肩。“先说好,我只是挂名的。伺候人的活,我可不干。”
萧景钰没接话。两人出了宫门,王胖子的马车在门口等着,车沿上放着两碗热豆浆和几个包子。姜清看见包子,步子快了起来,萧景钰跟在后面,步子也快了。姜清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。萧景钰坐在她旁边,把豆浆碗端起来,递给她。姜清接过来喝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,又把碗塞回他手里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在陛下面前,为什么不让我当郡主?”
萧景钰喝了一口豆浆,把碗放下。“郡主不能出京城。侍妾可以。”
姜清愣了一下,嘴里的包子忘了咽。“你——你想让我走?”
萧景钰没回答,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。马车动了,车轮碾在石板路上,咕噜咕噜响。姜清靠在他旁边,把豆浆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,这回不烫了,温温的,刚好。她把碗递给他,他接过来也喝了一口,把空碗放在车板上。两人靠在一起,肩膀挨着肩膀,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。姜清的脑袋歪在他肩膀上,他没推开,也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