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镇国郡主”四个字从皇帝嘴里吐出来的时候,姜清的脑子转得飞快。郡主不能离京,不能出府,身边全是皇帝的人,干什么都有人盯着。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,疼得眼眶发红,顺势扑倒在萧景钰脚边,抱住他的靴子。“将军——你不能不要我——你说过等事办完了就娶我的——”声音又尖又利,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,太监们停下了手里的活,宫女们交头接耳。
萧景钰低头看着她,嘴角抽了一下,很快恢复如常。他单膝跪地,把姜清从地上扶起来,一手揽着她的腰,一手按在自己胸口。“陛下,姜氏在民间曾为臣挡过寒冰箭,体内寒气入骨,体质异于常人。臣与她早已私定终身。”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,手指在她腰上掐了一把。姜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冲李公公使了个眼色。李公公躬着身子上前,伸手去探姜清的额头。手指还没碰到皮肤,姜清的指尖在袖子里勾了一下。御花园排水沟里的腥臭水汽被她引过来,顺着李公公的鼻孔往里钻。李公公的手指僵在半空,脸憋得通红,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声,弯腰干呕起来,呕了好几下,什么都没吐出来,眼泪倒是挤了两滴。
皇帝皱了皱眉,往后退了一步。“什么东西?”
李公公捂着鼻子,声音发颤:“陛下——这女子身上——有草莽邪气——冲撞皇权——”姜清靠在萧景钰怀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皇帝看着她,目光从嫌恶变成厌弃,挥了挥手。“带走带走。萧景钰,人交给你,看好了,别让她出来冲撞人。”
萧景钰叩首谢恩,拽着姜清站起来。她的腿还在软,被他拖着往外走,鞋在地上拖,鞋底磨在石板上,吱吱响。宫门口停着一辆运兵车,车厢窄小,铁皮蒙面,里面铺着干草。萧景钰把她塞进去,关上门。车厢里黑漆漆的,干草有一股霉味,混着马粪的臭气。姜清坐在草堆上,把湿透的裙摆拧了拧,水淌在干草上,滋滋响。
马车动了。车轮碾在石板路上,咕噜咕噜响,车厢颠得厉害,她的脑袋撞在铁皮上,咚的一声。她揉了揉头顶,把裙摆铺在草堆上坐好。车停了,门被人从外面打开,阳光刺得她眯起眼。萧景钰站在车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他把手伸进来,攥住她的胳膊,把她从车上拽下来。姜清的腿被颠麻了,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,差点跪下,被他拎住了。
将军府的门在身后关上了。萧景钰没带她去正堂,也没去西跨院,直接把人拖进了自己住的院子。门关上,插上门栓。他把姜清堵在墙角,从腰间拔出那把断了的匕首,半截刀刃,断口参差不齐。刀尖抵在她额头上,凉丝丝的,贴着皮肤。
“从现在起,你不是功臣。你是疑犯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“锁在将军府里,哪儿都不许去。”
姜清的后脑勺贴着墙,脖子仰着,刀尖在她额头上压出一道白印。她没躲,盯着他的眼睛。“疑犯?我犯了什么罪?”
“身份不明,手段诡异,来路不正。”萧景钰的刀尖从她额头滑到脸颊,停在下巴上,往上挑,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。“你到底是什么?”
姜清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“我说过了。河神。你信吗?”
萧景钰没说话。刀尖在她下巴上停了三息,收回来,插回腰间。他转身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冷茶,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在桌上。姜清从墙角走出来,揉了揉被刀尖硌出红印的下巴,走到桌边,拿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。茶是隔夜的,涩得舌头发麻。
“将军,你这待客之道,不太行。”
“你不是客。你是疑犯。”
“疑犯也得喝水吃饭。”姜清把空杯子放下,在椅子上坐下来,腿翘在桌沿上。“我饿了。有吃的吗?”
萧景钰看着她翘在桌沿上的脚,鞋底全是泥,蹭在桌边上,黄了一道。他转身出去,不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回来,放在桌上。面是清汤面,上面飘着几片菜叶,还有一个荷包蛋。姜清端起碗,呼噜呼噜吃了一半,把碗推到他面前。“吃不完。分你一半。”
萧景钰低头看着那碗被她吃了一半的面,拿起筷子,把剩下的吃完了。姜清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吃面,嘴角翘着。“将军,你刚才在陛下面前说跟我私定终身,这事儿传出去,你以后还怎么娶正妻?”
“不娶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麻烦。”萧景钰把空碗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。“你住西厢房。别出院子。出了院子被人当妖物打死,我不管。”
姜清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将军,你刚才拿刀抵着我下巴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
萧景钰的手按在门框上,指节发白。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没看错。”姜清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,往西厢房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冲他笑了一下。“你怕我。对不对?”
萧景钰没回答。他把门关上,插上门栓。姜清站在西厢房门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笑了一声,推门进去了。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。她把鞋脱了,盘腿坐在床上,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,喝了一口,是新的,龙井,还温着。她把茶杯放下,从怀里掏出那枚玉扳指,在手里转了转,塞回枕头底下,躺下来,闭上眼。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桌沿上,照在那道被她鞋底蹭出来的泥印子上,黄黄的,像一条虫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