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香阁在将军府最北边的角落里，说是阁楼，其实就是一间盖在池塘上的破屋子。地基常年泡水，木头柱子下半截都黑了，用手一抠就掉渣。屋顶上长满了青苔，瓦片缝里往外渗水，滴滴答答的，跟下雨似的。萧安把姜清领到门口，躬了躬身。“姑娘，将军说了，您住这儿。炭火和厚被褥，府里暂时短缺，委屈您了。”他从身后拎出一个竹筐，筐里堆满了汗巾，黑乎乎的，不知道攒了多少天。“还有，将军府不养闲人，这些是府里侍卫的汗巾，劳烦姑娘每日清洗。”
姜清低头看着那筐汗巾，汗巾上的汗渍已经干了，泛着黄，散发着一股酸臭味。她把竹筐踢翻了，汗巾全滚进阁楼下面的水池里，漂在水面上，像一片片发黄的荷叶。萧安的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，躬了躬身退下了。
姜清蹲在池边，把手伸进水里。掌心微热，灵力顺着指尖渗进池水，在水底搅出一个小小的漩涡。漩涡越转越快，把水面上的汗巾全卷进去，在水里高速旋转，像一台看不见的水车。汗巾在水里翻滚、揉搓、漂洗，污渍被水流从纤维里挤出来，化成浑水，顺着池底的排水口流走了。不到一刻钟，漩涡停了，汗巾从水底浮上来，洁白如新，散发着一股山泉的清香。她伸手捞起一条，拧干，搭在栏杆上，一条接一条，搭了满满一排。
阿大从屋顶上无声地落下来，站在她身后。“将军有令，任何私藏的洗涤药物，一律没收。”他伸手去抓姜清的袖子。姜清从栏杆上扯下一条湿汗巾，甩出去，汗巾在半空展开，不偏不倚地糊在阿大脸上。阿大眼前一黑，伸手去扯汗巾，姜清已经溜到池边的石磨后面了。
石磨是以前磨豆浆用的，废弃了好多年，磨盘沉在底座上，推都推不动。姜清蹲下来，手指按在磨盘底下的石板上，地下水压顺着她的指尖往上顶，把磨盘顶起来一条缝。她把磨盘往旁边推，磨盘轱辘轱辘滚开了，露出底下一口井。井里没有水，是干的，井壁上凿了一排脚蹬，通往地底深处，井底有风灌上来，带着一股饭菜的香味——是厨房的方向。
阿大把汗巾从脸上扯下来，姜清已经站回池边了，手里拎着最后一条汗巾，拧干了搭在栏杆上。他盯着那口露出来的井，又看了看姜清，转身消失在屋檐上。
半夜，沉香阁的门被人推开了。萧景钰站在门口，披着大氅，靴子上沾了泥。屋里没有炭火，没有厚被子，但他推门进来的瞬间，扑面而来的不是湿冷，是一股干燥的暖意，暖烘烘的，像春天。他低头看地板——木板缝里往外冒着热气，细细的白烟从缝隙里升起来，在屋里弥漫。他蹲下来，手指按在木板上，木板是温的，底下有水声，哗哗的，像小溪在流。
姜清盘腿坐在床上，身上盖着一床薄被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，冲他笑。“将军，半夜查房？”
萧景钰站起来，看着地板缝隙里冒出来的热气。“你把漏水的地基改成了地暖？”
“底下有水，堵不住就让它流。流的时候顺便带点热量上来，屋里就不潮了。”姜清喝了一口茶，把杯子放在床头。“你那筐汗巾，我洗好了，晾在栏杆上。明天一早就能收。”
萧景钰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栏杆上整整齐齐搭着几十条汗巾，白得发亮，在月光底下泛着光。他回头看她——她缩在被子里，只露一张脸，脸上干干净净的，头发也梳顺了，披在肩膀上，看着跟白天那个满身泥水的村妇判若两人。
“你那口井，通到厨房？”
“通到厨房。”姜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“你那个影卫，阿大，被汗巾糊了脸，回去没告状？”
萧景钰没回答。他把窗户关上，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“明天厨房的泔水，也归你倒。”
“行。倒之前我先洗洗，洗完了喂猪。猪吃了泔水长肉，肉端上桌给你吃。循环利用，不浪费。”
萧景钰的背影在门口僵了一下，迈步出去了。门没关，姜清从床上下来，光着脚走到门口，把门关上，插上门栓。地板缝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，屋里暖烘烘的，她把薄被裹在身上，缩回床上，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，凉了，但还能喝。她把空杯子放在床头，躺下来，听着地板底下的水声。水声哗哗的，像有人在底下唱歌，唱着唱着，声音小了，小了，没了。她也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