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神医的手指搭在姜清手腕上的时候，是亥时三刻。姜清缩在被窝里，外衣搭在床尾的架子上，头发散在枕头上，闭着眼，呼吸均匀。陆神医是三根手指搭上来的，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，指腹贴着脉门。三息之后，他的脸色变了。脉搏很慢，慢到几乎摸不出来，一息才跳一下，像冬天屋檐下结的冰凌，半天才滴一滴水。他的指腹往下压了压，想探 deeper，姜清手腕表面的皮肤析出一层白霜，霜花细密，顺着他的指甲往上爬，把他的指甲盖冻裂了。食指的指甲从中间裂开一道缝，血珠子从缝里渗出来，滴在姜清手腕上，红白分明。
陆神医缩回手，往后退了两步，撞翻了身后的药箱，瓶瓶罐罐滚了一地。“这——这不是人的脉象——”
周副将端着一桶姜汤从门外冲进来，姜汤滚烫，冒着白气，桶壁上挂着水珠。“让开让开！妖邪就得用热汤驱——”他提着桶往床边走，姜清在床上翻了个身，被角卷起来，带起一股水蒸气，不偏不倚地拍在周副将脸上。水蒸气滚烫，糊了他一脸，他嗷的一声叫出来，桶从手里滑落，姜汤洒了一地，他的脸被烫得通红，像煮熟的虾。萧景钰从门口走进来，看了一眼裂了指甲的陆神医，又看了一眼捂着脸的周副将，走到床边坐下。他把手伸进被窝里，手指探到姜清的腰间，摸她藏在被子里的东西——什么也没摸到，只有一层薄薄的里衣。姜清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反攥住他的手腕，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。心跳停了。
萧景钰的手指贴在她胸口，掌心下是冰冷的皮肤，隔着薄薄的里衣，感觉不到心跳。他按了五息，十息，十五息，还是没有。他的脸色沉下来，正要收手，掌心下传来一丝震动。不是心跳，是另一种律动，缓慢的、深沉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游过，尾巴扫过河床，带起一串细密的涟漪。他把手指往她胸口又按了按，那律动停了，皮肤重新变得冰冷僵硬，像摸着一块石头。
陆神医蹲在地上，把裂了的指甲用布条缠上，声音发颤：“将军——此人已经气绝——脉搏全无，体温冰凉——”
萧景钰没理他。他把手从姜清胸口收回来，站起来，开始解腰带。铜扣解开，腰带垂下来，搭在床尾。他脱了大氅，扔在椅子上，又开始解外袍的扣子。周副将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，看见萧景钰在脱衣裳，愣住了。“将军，您这是——”
“纯阳之气续命。”萧景钰把外袍脱了，搭在屏风上。“都出去。”
陆神医拎着药箱先跑了。周副将捂着被烫红的脸，跟在后面，出门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，差点摔了。门关上了，屋里只剩两个人。萧景钰穿着里衣坐在床沿，把被子掀开一角。姜清缩在床上，蜷成一团，闭着眼，睫毛一动不动。他把手伸过去，贴在她后背上。皮肤冰凉，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他把掌心贴紧了，把自己的体温往她身上渡。
姜清的睫毛动了动。她没睁眼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很快又抿住了。萧景钰的手在她背上停了很久，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下传，她的皮肤从冰凉变成微凉，从微凉变成温热。心跳恢复了，先是慢，然后正常，一下一下的，隔着脊背传到他掌心里。
“醒了就睁眼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姜清睁开眼，翻了个身，面朝他。她的脸离他很近，鼻尖差点碰到他的下巴。“将军，你刚才说纯阳之气续命，脱了衣裳就是纯阳之气？”
萧景钰把手从她背上收回来，站起来，把外袍从屏风上拿下来，披上。“你的心跳，刚才为什么停了？”
“被你吓的。”姜清把被子拉到下巴，只露一双眼睛。“你大半夜带人来摸我的脉，换谁谁不害怕？”
“陆神医的指甲，是你冻裂的？”
“他指甲本来就脆。年纪大了，缺钙。”
萧景钰系腰带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周副将的脸，是你烫的？”
“他自己端姜汤不稳，洒了，关我什么事？”姜清把眼睛也缩进被子里，声音闷闷的。“将军，你审完了吗？审完了我要睡觉了。”
萧景钰站在床边，低头看着被子里缩成一团的人影。被子鼓起一个包，从床头缩到床尾，只露出一撮头发。他把腰带系好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没回头。“明天辰时，到前院来。府里的账目，你帮着管。”
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：“管账有月钱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不管。”
“不管就洗汗巾。”
被子掀开一角，姜清的脸从里面探出来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瞪着萧景钰的背影。“管。先说好，我只管账，不管别的。”
萧景钰没接话，拉开门出去了。门没关严，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把油灯吹得晃了晃。姜清从被子里伸出手，把床头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缩回被子里。地板底下的水声又响了，哗哗的，暖意从木板缝里升上来，裹着她的被窝。她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嘟囔了一句：“纯阳之气，还不如地暖管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