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钰的腰带解开了。铜扣从扣眼里滑出来，金属划过手背的声音，又凉又刺。姜清躺在被窝里，闭着眼，指尖在被子底下动了一下。空气中的水汽凝在她的指尖上，凝成一根冰针，细得看不见。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往萧景钰大腿内侧扎了一下。穴位在腿根，冰针扎进去，又拔出来，化了，什么都没留下。
萧景钰的大腿瞬间麻了。从腿根麻到膝盖，从膝盖麻到脚踝，整条腿像灌了铅，抬不起来。他单手撑在床沿上，稳住身子，低头看姜清。姜清的睫毛动了动，睁开眼，猛地坐起来，双手环抱胸口，缩到床角。“将军——你、你干什么——趁人之危——”
萧景钰的大腿不听使唤，身子歪了一下，另一只手也撑在床上，整个人半趴在床沿，姿势狼狈得很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大腿麻得他话都说不出来。
陆神医听见动静，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，看见萧景钰趴在床沿、姜清缩在床角的场景，愣了一下。姜清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条湿汗巾，那批，晾干了叠好藏在枕头底下的。她把汗巾团成一团，塞进陆神医的后领里。汗巾冰凉，还带着一股山泉的凉气，贴着后颈的皮肤，陆神医“嗷”的一声跳起来，往后一退，撞翻了周副将手里剩下的半桶姜汤。姜汤是温的，不烫了，但泼了周副将一身，从胸口淋到裤腿，湿了一大片。
周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姜汤水，恼了，拔剑出鞘，剑尖指着姜清。姜清从床角跳下来，光着脚，一头扎进萧景钰怀里。她的脚踩在萧景钰那只麻木的脚趾上，脚跟碾了一下，萧景钰疼得闷哼一声，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。他伸手揽住姜清的腰，另一只手抬起来，拦住了周副将的剑刃。剑刃离他的掌心不到一寸，停了。
周副将的手在抖，剑尖也在抖。“将军——这妖女——”
“出去。”萧景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将军——”
“出去！”
周副将收了剑，转身出去，靴子踩在湿砖上，吱吱响。陆神医从后领里把汗巾扯出来，扔在地上，躬着身子跟在后面，门关上了。
屋里安静了。萧景钰低头看姜清——她缩在他怀里，脸贴着他胸口，两只手攥着他的衣领，攥得指节发白。他伸手去推她的肩膀，手指碰到她肩头的时候，发现她在笑。肩膀一抖一抖的，憋着笑，憋得浑身发抖。他的手指收紧，攥住她的肩头，把她从怀里拽出来，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
姜清抬起头，脸上还挂着笑，眼睛弯成月牙。“将军，你刚才那个姿势——趴在床沿上，起不来——要是被你的兵看见了，你以后还怎么带兵？”
萧景钰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他松开她的肩膀，撑着床沿站起来，大腿还在发麻，身子晃了一下，扶着床柱站稳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腰——腰带上挂着的将军印信不见了，铜扣空荡荡的，只剩一根皮条垂下来。
姜清站在他面前，手里攥着那枚印信，铜的，沉甸甸的，上面刻着虎纹。她把印信在手里掂了掂，塞进自己袖子里。“这个我先收着。等你什么时候不发疯了，再还你。”
萧景钰伸手去夺，大腿不听使唤，身子往前倾，手撑在姜清身后的墙上，把她困在墙和自己之间。他的脸离她很近，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。“还给我。”
“不还。”姜清靠着墙，仰头看他，眼睛亮亮的。“你刚才脱衣裳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，万一我真的死了，你怎么收场？”
萧景钰的手撑在墙上，指节发白。“你不会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这种人，命硬。”
姜清愣了一下，笑了。“你这是在夸我？”
萧景钰没回答。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，撑着床沿，慢慢坐到床上，把麻木的那条腿伸直。姜清蹲下来，伸手去按他的膝盖。“麻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活该。”她嘴上这么说，手却没停，在他膝盖上揉了几下，力道不轻不重。萧景钰低头看着她——她蹲在他脚边，头发散着，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衣，肩膀缩着，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小动物。他的手指动了一下，想碰她的头发，手抬到一半，又放下了。
“姜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扎我的那根针，是什么东西？”
姜清的手停了一下，继续揉。“什么针？我没扎你。”
“我大腿内侧，有针扎的痕迹。”
“那是你自己掐的。腿麻了掐一下，正常。”
萧景钰没再问了。姜清把他的腿揉通了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从床上拿起他的外袍，扔在他身上。“穿上。半夜三更的，着凉了又得我伺候。”
萧景钰把外袍披上，系好腰带，站起来。大腿不麻了，走路还有点僵，一瘸一拐的。他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姜清已经缩回床上了，被子拉到下巴，只露一双眼睛，看着他。
“将军，明天辰时，我去前院管账。说好了，只管账，不管别的。”
萧景钰没接话，拉开门出去了。门关上，屋里又安静了。姜清从被子里伸出手，把袖子里那枚将军印信掏出来，在月光底下看了看。虎纹刻得很深，印面磨得发亮，她用手指摸了摸印面上的字——“定远大将军印”。她把印信塞回枕头底下，跟那枚玉扳指塞在一起，翻了个身，面朝墙。地板底下的水声又响了，哗哗的，暖意从木板缝里升上来，裹着她的被窝。她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嘟囔了一句：“命硬的人，果然不好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