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钰的大腿第二天就恢复了知觉,只是每逢阴雨天还会隐隐发酸。姜清说这是‘正常反应’,萧景钰怀疑她在糊弄他。
莫大师围着沉香阁转了三圈,手里的罗盘指针晃个不停。他在池子外围画了一道线,让工匠沿着线挖沟,沟挖好了,底下铺了一层青石板,石板的缝隙用糯米浆灌死,一点水都渗不下去。他从车上搬下来几根黑漆漆的木头,削成导水管的样子,架在沟渠的两头。
姜清蹲在池边,看着那几根木头,鼻子动了动。木头是沉香木,但不是普通的沉香木。木纹里嵌着金粉,金粉的纹路跟她后颈的鳞纹一模一样——上古神庙里才有的东西,铺地板用的,一百多年前被人拆了,不知去向。莫大师指挥工匠往沟里注水,水从导水管里流出来,沿着沟渠绕沉香阁一圈,又从另一头的导水管流出去,循环往复,把沉香阁围成一座孤岛。
姜清站起来,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沟渠里的水涨了,不是慢慢涨,是猛地往上涌,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。水漫过沟沿,顺着地势往低处流,不往沉香阁流,往萧景钰存放边防图的密室方向流。莫大师的脸色变了,扔了罗盘,跑过去看导水管。水从管子接口处喷出来,喷了他一脸。
萧安带着几个下人冲进密室,手忙脚乱地往外搬书卷。边防图、军饷账册、边境布防图,全摊在桌上,还没来得及收。水从门缝里灌进来,漫过门槛,往桌腿的方向淌。姜清从池边跑过来,推开萧安,蹲在门槛上。“我懂水性,我来堵——”她把手伸进水里,手指摸到排水阀的位置。灵力顺着指尖钻进去,把阀门里的齿轮卡死了。水排不出去,在密室的地面上越积越深,在桌子底下形成一个漩涡,旋转着,把桌上的书卷吸得哗哗响。
萧景钰从前院赶过来,靴子踩在水里,水花四溅。他推开挡在门口的下人,冲进密室。水已经没到小腿了,桌上的书卷被漩涡吸到桌子底下,漂在水面上。他弯腰去捞,姜清从他身后潜过来,手伸到排水孔的位置,从孔里摸出一块硌手的石头。石头是暗红色的,被水泡得发亮,上面刻着一个水滴形的纹路——跟她被贬前的神像佩饰一模一样。她把石头攥在手心里,缩进袖子,另一只手搭在萧景钰肩膀上,假装在扶他。
“将军,小心——水底下有漩涡——”
萧景钰反手抓住她的手腕,把她从水底拽上来。两人浮出水面,密室里的水已经开始退了。漩涡没了,排水阀门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正常,水从排水孔里流出去,地面上的水位一寸一寸往下降。桌腿露出来了,椅子腿露出来了,最后地面全干了。桌上的书卷散落一地,被水泡过,纸页发皱,墨迹洇了,但字还能看清。有一层透明的黏液糊在纸面上,把墨迹封住了,用手擦都擦不掉。
莫大师站在门口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看着那几根裂开的导水管,脸色铁青。“将军——这水不对——底下有东西在作祟——”他把罗盘摔在地上,罗盘的指针碎了,玻璃渣子溅了一地。他拎着工具箱走了,靴子踩在湿砖上,吱吱响,头也没回。
萧景钰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卷边防图。纸面上糊着一层透明的黏液,黏糊糊的,像鱼鳔熬的胶,但更韧,扯不断。他把纸卷放在桌上,抬头看姜清。她蹲在门槛上,鞋脱了,正在倒鞋里的水。水从鞋口淌出来,流在地上,顺着砖缝往下渗。
“这黏液,是你弄的?”
姜清把鞋套回脚上,站起来。“什么黏液?水泡的纸,自然就起一层膜。你没泡过书?”
“泡过。不起这种膜。”
“那是你泡的时间不够长。”姜清把裙摆拧了拧,水淌了一地。“将军,你那几根沉香木,从哪儿弄来的?”
萧景钰的目光闪了一下。“你认识那木头?”
“不认识。就是觉得味道好闻。”姜清把手缩进袖子里,攥着那块暗红色的古玉,玉在掌心里发烫,烫得她手心出汗。“将军,密室的水排干了,书也保住了。没别的事,我先回去了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萧景钰在身后叫住她。“姜清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几根沉香木,是工部从旧神庙里拆出来的。一百多年前的事了。”
姜清的步子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“一百多年前的东西,留着当柴烧都嫌硌手。你让人把那几根木头扔了吧,泡了水,容易长虫。”她迈步出了密室,穿过游廊,往沉香阁走。游廊两边的灯笼被风吹得晃,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。她把袖子里的古玉掏出来,对着月光看了看。玉是暗红色的,水滴形的纹路刻得很深,纹路里嵌着金粉,金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她把玉攥回手心里,加快了步子。
沉香阁门口的积水已经退了,地上留了一层淤泥,黏糊糊的,踩上去滑脚。她推开门,把鞋脱在门槛外面,光脚踩在木地板上。地板底下的水声还在响,哗哗的,暖意从木板缝里升上来,裹着她的脚踝。她坐到床上,把古玉从袖子里掏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玉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水滴纹路里的金粉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她把玉塞进枕头底下,跟那枚将军印信和玉扳指塞在一起。枕头底下鼓鼓囊囊的,她用手按了按,把被角掖好,躺下来,闭上眼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在门口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是萧景钰的步子,她认得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半张脸。地板底下的水声小了,小了,没了。她也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