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老宅坐落在京城一片并不起眼的胡同深处。
没有金碧辉煌的大门,也没有威风凛凛的石狮子,只有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,和门口两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槐。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青砖墙上,透着一股子沉淀了岁月的静谧与肃穆。
沈听晚下了车,站在门前,整理了一下衣摆。
她今天穿得很素,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风衣,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,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,脸上只化了淡妆。这身打扮,既不失礼貌,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。
“沈小姐,请。”
周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口,头发花白,身形挺拔,那是只有在大家族里浸淫多年才能养出来的气度。他微微侧身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沈听晚点点头,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门内的世界,与外面截然不同。
这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堆砌奢华,而是处处透着底蕴。回廊曲折,雕梁画栋,每一块地砖,每一处摆件,都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家族百年的兴衰。
穿过三进院子,绕过一道影壁,便是正厅。
厅门大开,里面灯火通明。
一个老人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正闭目养神。
听到脚步声,老人缓缓睁开眼。
那一瞬间,沈听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,脚步顿在原地,差点没稳住身形。
那张脸。
那双眼睛。
眉宇间的那股正气,还有眼角那颗极小的泪痣。
那是……恩师。
前世,她是被恩师一眼相中的天才,是恩师手把手教她作曲,教她如何用音符表达灵魂。恩师一生无儿无女,把她视如己出。在她最艰难的时候,是恩师给了她一盏明灯。
可是,恩师早在五年前就去世了。
为什么?
为什么沈家的老爷子,会和恩师长得一模一样?
沈听晚努力压制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疼痛让她迅速找回了理智。
这是这个世界。
也许,这就是平行时空的巧合。又或者,她的恩师,本就是沈家出走的那个人?
“来了。”
沈老爷子看着她,目光从最初的平静,逐渐变得颤抖。他手里的核桃停了下来,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水光。
那种眼神,太过复杂。
有期待,有愧疚,有激动,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——像是在透过她,看另一个人。
“沈老好。”
沈听晚深吸一口气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,姿态挑不出任何错处,“冒昧打扰了。”
沈老爷子看着她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,眼中的欣慰更甚,随即摆了摆手。
“都下去吧。”
他声音有些哑,“把门关上。周伯,你留一下。”
一众佣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厅门缓缓合上,隔绝了外面的视线。
偌大的正厅里,只剩下两个人。
“坐。”
沈老爷子指了指下首的椅子。
沈听晚依言坐下,腰背挺直,并没有因为这是“认亲”的场合就表现出任何软弱或者急切。
沉默在空气中蔓延。
良久。
沈老爷子才再次开口,声音苍老而疲惫。
“你长得,很像你父亲。”
这句话,像是叹息,又像是积压了几十年的心里话。
沈听晚抬起头,目光清亮:“我父亲是谁?”
虽然已经猜到了答案,但该问的,还是得问。
沈老爷子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。
“是我儿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唯一的儿子。沈长风。”
沈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沈长风。
她前世恩师的名字,就叫沈长风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那个清高孤傲、为了音乐流浪一生的恩师,竟然是京圈豪门沈家的少爷。
“当年,是我对不起他。”
沈老爷子闭上了眼睛,似乎不忍回忆,“他爱上了一个普通的女人,身份、家世,样样都不匹配。我……还有家族里的那些长辈,都反对。我们逼他分手,逼他联姻。他是个倔脾气,为了那个女人,他宁愿放弃沈家大少爷的身份,净身出户。”
沈老爷子苦笑一声,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。
“我那时候气啊,觉得他不知好歹,觉得他丢了沈家的脸。我放话出去,沈家没有这个儿子,谁也不许接济他们。我以为,吃够了苦头,他就会回来。”
“可是我错了。”
老人的声音颤抖起来,“等我想去找他们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那场意外……那场意外带走了他,也带走了那个女人。只留下一个还没满月的孩子。”
“那个孩子,就是你。”
沈听晚静静地听着,心里五味杂陈。
原主的记忆里,并没有父母的影子。她从小是被刘慧那个所谓的“继母”带大的,受尽了冷眼和苛待。
原来,原主的父亲,是为了爱情反抗家族的英雄。而原主,就是那份爱情的结晶。
“您找我,是想认我?”
沈听晚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沈老爷子猛地睁开眼,身体前倾,急切地看着她。
“你是沈家唯一的血脉。”
“是我糊涂,是我老糊涂了!这么多年,让你流落在外,吃了那么多苦……”
他有些语无伦次,“听晚,老爷子不求你原谅,只求你给个机会,让我弥补。我想带你回家,把欠你爹妈的,都还给你。”
弥补?
怎么弥补?
原主从小被虐待的时候,沈家在哪里?原主被逼着做替身,受尽屈辱的时候,沈家在哪里?
虽然这些并不是沈老爷子直接造成的,但若是没有当年的绝情,原主又怎么会落得那个下场?
沈听晚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、满怀愧疚的老人。
那是她前世敬爱的恩师的父亲,也是这一世原主的亲爷爷。
恨吗?谈不上。毕竟她没有经历过原主的童年。
爱吗?更不可能。她只是占有了这具身体。
她只是觉得累。
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“沈老。”
沈听晚开口,打破了老人的期盼,“您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”
“但是,这件事来得太突然。我……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她站起身,再次行了一礼,“今晚,谢谢您的款待。我先告辞了。”
沈老爷子愣住了。
他以为她会哭,会闹,或者会欣喜若狂地喊爷爷。
但他没想到,她会这么冷静。冷静得像是个局外人。
“听晚……”
“请容我考虑几天。”
沈听晚说完,没有再停留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她的背影决绝而清冷,像极了当年的沈长风。
沈老爷子看着她的背影,缓缓闭上了眼,两行浊泪滑落。
长风啊,爹这是遭报应了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