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之后,沈听晚睡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有时候一觉能睡到第二天下午,醒来也只是喝几口水,又昏昏沉沉地睡去。
医生说,这是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慢慢衰竭,就像是一台运转了一辈子的机器,零件都磨损了,该停下来歇歇了。
那天晚上,是个满月。
月光特别亮,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照得房间里一片银白。
沈听晚的精神突然好了很多。
她让陆夜寒扶着她坐起来,喝了一碗粥,还聊了几句家常。
“明儿个天气应该不错,推我去院子里看看吧。”
她看着窗外,轻声说,“我想看看那棵海棠树。”
“好,明天一早我就推你去。”
陆夜寒给她喂了一勺温水,“早点休息吧,养足精神明天才有力气。”
“嗯。”
沈听晚点了点头,顺从地躺下。
她侧过身,像往常一样靠在陆夜寒的肩膀上,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。
“陆夜寒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身上的味道,还是这么好闻。”
沈听晚的声音含糊不清,像是梦呓,“下辈子……别忘了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。
陆夜寒听着她的呼吸声,心里却莫名地慌了一下。
但他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抱着她,就像这几十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。
他也累了。
这几天为了照顾她,他几乎没合过眼。
迷迷糊糊中,他也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清晨。
阳光照进房间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。
陆夜寒醒了。
他习惯性地低头去看怀里的人。
“晚晚,醒了吗?今天天气……”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怀里的人,安静地闭着眼睛,嘴角还带着那抹满足的微笑。
但她没有呼吸。
陆夜寒的手猛地一抖,去探她的鼻息。
没有气息。
又去摸她的脉搏。
没有跳动。
那只手,已经有些凉了。
陆夜寒愣住了。
他像个木头人一样,僵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喊。
只是慢慢低下头,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,紧紧地抱着她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当第一缕阳光照到床头时,陆夜寒动了。
他轻轻地把沈听晚放平在床上,然后起身,去洗手间打了盆热水,拿了毛巾。
他一点一点地给她擦脸,擦手,动作轻柔得不像话。
“晚晚,别睡了。该起床了。”
他一边擦,一边轻声说,“你不是要看海棠花吗?我都给你准备好了。”
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是保姆来送早餐。
“老爷,夫人醒了吗?今天做了夫人爱吃的……”
保姆推门进来,看见这一幕,手里的托盘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老……老爷……”
陆夜寒转过头,脸上平静得可怕。
“嘘。”
他把手指竖在唇边,“小声点,晚晚睡着了。别吵醒她。”
保姆捂着嘴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她看出来了。
夫人走了。
那个温和慈祥、被老爷宠了一辈子的夫人,走了。
陆夜寒转身,继续给沈听晚擦手。
擦着擦着,一滴眼泪砸在了沈听晚的手背上。
“晚晚,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?”
他喃喃自语,“是不是被子没盖好?我给你捂捂。”
他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,用脸颊去温暖它。
“陆夜寒,你是个骗子。”
“你说过要陪我看海棠花的。”
“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?”
他终于忍不住了,整个人颤抖起来,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,像是一只受伤的老兽。
门外,闻讯赶来的陆星辰和陆星月,早已哭瘫在地上。
但他们不敢进去。
他们知道,这是父亲和母亲最后的独处时光。
葬礼很简单。
按照沈听晚生前的遗愿,没有设灵堂,没有办追悼会,只有家里人,还有姜可人、林晓这些最亲近的朋友。
那天是个晴天。
沈听晚生前最爱的大树下,多了一座简单的墓碑。
照片上的她,笑得灿烂明媚,依然是那个风华绝代的Silence。
姜可人如今也坐上了轮椅,被孙女推着来的。
她看着墓碑上的照片,哭得撕心裂肺,差点背过气去。
“晚晚啊!你怎么就这么走了!”
姜可人拍着轮椅扶手,“你说过咱们还要一起去养老院跳广场舞的!你说过还要一起去欺负老头子的!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!”
陆星辰扶着她,也是泪流满面。
“姜阿姨,您别这样……妈走得安详,没痛苦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我就是想她……”
姜可人哭得像个孩子。
人群散去后,墓前只剩下陆夜寒一个人。
他坐在轮椅上,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雏菊,那是沈听晚年轻时最喜欢的花。
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,抚摸着墓碑上那张笑脸。
“晚晚。”
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这条路走得真急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”
“海棠花开了,很漂亮。我拍了照片,烧给你。”
“家里一切都好,孩子们都很孝顺。星辰说要把你的曲子整理出版,星月说要给你画个像。”
“你就放心地走吧。”
陆夜寒说着说着,突然笑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
那是整理沈听晚遗物时发现的,放在枕头底下,上面写着“给夜寒”。
他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。
字迹有些潦草,显然是趁着自己清醒的时候匆匆写下的。
【夜寒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不在了。
别哭。我这辈子过得很好,有你陪着,我一点也不遗憾。
我先走一步,去那边给你占个座。你要好好的,多吃点饭,少抽点烟,别太早过来找我。我想让你多陪陪孩子们,多看看这个世界。
下辈子,记得来找我。
爱你的晚晚】
陆夜寒看完信,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。
他小心地把信纸叠好,贴身放回口袋里。
“好。”
他对着墓碑轻声说,“我听你的。我好好的,陪孩子们,看世界。”
“但是晚晚,你记住了。”
“黄泉路上,你别走太快。等等我。”
风吹过树梢,几片花瓣飘落在墓碑上。
像是她在回应。
陆夜寒坐在那里,久久不愿离去。
夕阳西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虽然她走了。
但他知道,她一直都在。
在他的心里,在他的音乐里,在他余生的每一寸光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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