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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 思念

沈听晚走后的第一年,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特别艳,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精气神都在这一季迸发出来似的。

陆夜寒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,还是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身侧的位置。

手触到冰凉的床单,那种落空感像针扎一样,狠狠地在他心上戳一下。但他很快就收回手,坐起身,拍拍有些发僵的膝盖,自言自语道:“行了,老陆,别矫情。晚晚不喜欢看你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。”

他穿戴整齐,下了楼。保姆张嫂早就准备好了早餐,热气腾腾的小米粥,还有两碟小咸菜。陆夜寒的胃口大不如前了,一碗粥往往要喝上半个钟头,但他从不剩饭——这是沈听晚从前立下的规矩,“粒粒皆辛苦,你陆家再有钱也不能糟蹋粮食。”如今她不在了,这条规矩他还一直守着。

“老爷,今天天气好,要不推您去花园转转?”张嫂小心翼翼地问。

“不用推,我自己走。”

陆夜寒摆摆手,拄着那根沈听晚用过的拐杖,一步步挪到了院子里。他的腿脚一年不如一年,但骨子里那股倔强从未消减。他不要人搀扶,不要轮椅,一步一步,走得极慢,却极稳。好像只要还能自己走,就证明他还不是一个需要被怜悯的老人。

那张长椅还在。

那是沈听晚生前最爱坐的地方。陆夜寒坐下来,伸手抚摸着椅背上经年累月的划痕——有些是岁月留下的,有些是沈听晚从前无聊时用指甲轻轻刻下的记号。他曾经笑她像个孩子,她就鼓着腮帮子说:“我就刻,等我刻满了,你就知道我这辈子在这张椅子上等了你多久。”

她等了他很多年。年轻时等他下班,等他出差归来,等他学会表达爱意。后来老了,等他从医院做完检查回来,等他午睡醒来,等他推开门喊一声“晚晚,我回来了”。

现在,轮到他等她了。

“晚晚啊,今天的花开得不错。”他轻声说,像是在跟空气聊天,“你以前总嫌我不懂赏花,现在我看了,这海棠确实好看,粉白粉白的,跟你年轻时候穿的裙子一个色儿。你还记不记得那条裙子?就是你第一次登台演出穿的那条。我那时候坐在台下,心想,这姑娘怎么这么好看。但我没敢跟你说,怕你觉得我轻浮。”

风吹过,花瓣簌簌落下,飘在他的肩膀上。他也不拂去,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一坐就是一上午。张嫂远远看着,也不敢上前打扰,只是偷偷抹了把眼泪。她知道,老爷这是在跟老太太说话呢。每天都说,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——今天小宝考了多少分,院子里的猫又生了崽,隔壁老李头请他下棋他没去。好像那个人还在,好像她只是出门散步去了,一会儿就会推门进来,拍拍身上的花瓣,嗔怪他一句:“怎么又坐在这儿发呆?着凉了怎么办?”

这一年里,陆夜寒学会了跟孤独相处。

他开始试着弹琴。以前他是只听不弹的,因为沈听晚弹得更好,他觉得自己那双拿惯了文件和拐杖的手,配不上那些黑白分明的琴键。现在,他会笨拙地把手按在琴键上。手指僵硬,关节也不听使唤,指腹上的老茧摩擦着琴键发出沙沙的杂音,但他还是坚持每天弹一段。

弹的都是沈听晚最爱的那几首——《初见》《传承》《感恩》。虽然断断续续,虽然错音百出,但他觉得,只要琴声响起,这屋子里就还有她的气息。有时候弹着弹着,他会突然停下来,侧耳倾听,好像下一秒就会听到她从厨房探出头来,笑着说:“老陆,你又弹错了,那个音是升调,不是降调。”

但回应他的,只有琴弦震动后的余音,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。

他还学会了做饭。准确地说,是学会了煮面。沈听晚生前最爱吃他煮的面——虽然那面条总是煮得太烂,汤底也咸得齁人,但她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,还要夸一句“我们家老陆做什么都像样”。如今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,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,对面放着一副空碗筷。他夹一筷子放进对面的碗里,轻声说:“晚晚,趁热吃。”

然后自己才动筷子。

张嫂看在眼里,心疼得不行,劝了好几次让他别这样,说看着心里难受。陆夜寒只是摇摇头,淡淡一笑:“不难受。她在呢。”

“姥爷!姥爷!”

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,打破了院子里漫长的寂静。是陆星辰的小孙子,叫陆小宝,今年刚六岁,长得虎头虎脑的,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,活脱脱是陆夜寒小时候的模样。他是这个家里最不怕陆夜寒的人,也是陆夜寒最宠的孩子。每次来,都要骑在姥爷脖子上摘树上的果子,或者趴在姥爷膝盖上听那些听了一百遍的老故事。

“哎!小宝来了!”

陆夜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,像是阴了许久的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缝,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。他放下拐杖,张开怀抱,那双曾经苍老而冷硬的眼睛里,此刻盛满了柔软的光。

陆小宝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他怀里,脑袋在陆夜寒胸口蹭来蹭去:“姥爷,我想你了!爸爸说带我来陪你吃饭!我还给你带了礼物!”说着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,上面用蜡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,旁边写了一行拼音和汉字混搭的句子——“祝姥爷天天开心”。

陆夜寒把画举到眼前,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上衣口袋里——那个口袋靠近心脏的位置,从前装的是沈听晚写给他的第一封信,后来装的是她的照片,现在装的是重孙画的画。

“好看,比毕加索画得都好。”他摸了摸小宝的头,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
陆星辰和陆星月也走了进来。

陆星辰如今也年过半百,两鬓斑白,但那股子儒雅劲儿跟年轻时的陆夜寒如出一辙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外套,步伐沉稳,眉目间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。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旧皮箱,皮箱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,铜制的搭扣上也布满了细密的划痕。他的神色有些郑重,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紧张。

“爸。”

陆星辰走过来,把皮箱轻轻放在桌上,指尖在箱盖上停留了片刻,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打开,“前阵子整理妈以前的遗物,在工作室的储藏室角落里发现了这个。那个储藏室堆了很多年没动过的东西,我本来是想找妈从前的手稿,结果在柜子最深处翻到了这个箱子。我刚才鼓捣了一下,里面的东西还能放。”

陆夜寒愣了一下,目光落在那只旧皮箱上,眉头微微皱起: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是妈年轻时候的录音带。”陆星辰声音有些低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好像是从未公开过的。我大致看了一下日期,跨度很长,从她三十岁左右一直到最后……我想着……您可能想听听。”
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
陆夜寒的手猛地抖了一下。

那只手曾经签下过亿万的合同,曾经握过冰冷的枪械,曾经在商场上翻云覆雨,此刻却连抬起来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。他颤巍巍地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皮箱冰凉的表面,又像是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稳稳地把箱子打开。
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磁带,每一盘都用透明的塑料盒装着,盒脊上用黑色水笔写着日期和备注。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清秀,到后来的潦草颤抖,记录着一个人的一生。

最早的一盘,日期竟然是三十年前。

“这……”陆夜寒嗓音有些发干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“放……放来听听。”

他的手在那些磁带上方悬停了很久,最终拿起最前面那一盘,递给陆星辰的时候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

陆星辰把录音机摆好,那是他专门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式卡带录音机,擦得干干净净,按键上还带着新上的润滑油。他按下播放键,屋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“滋滋——”

电流声过后,里面传来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,清脆、悦耳,带着点试探和俏皮。那声音像是从时光深处浮上来的,穿过三十年的光阴,穿过生死的界限,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畔。

“咳咳,试音试音。今天是……呃,哪天来着?哦,听晚的第一首原创曲子录制。陆夜寒那个木头人去上班了,没人听我弹,我就录下来,等以后老了放给他听,让他后悔没见证我的高光时刻!”

听到这儿,陆夜寒的眼泪“唰”地一下就下来了。

是他记忆里的声音。是那个鲜活、灵动、还有点小傲娇的沈听晚。他仿佛能看到她说这些话时的表情——下巴微微扬起,眼角带着狡黠的光,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,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敲着节奏,整个人像是被阳光浸透了,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
录音里传来了钢琴声。

那是《涅槃》的雏形。那时候的曲子还没那么成熟,旋律线条还有些生涩,中间甚至弹错了一个音,能听到她懊恼地拍了一下琴键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:“哎呀!又错了!重来!”

然后是翻谱子的声音,椅子挪动的声音,她清了清嗓子,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打气:“沈听晚,你可以的。不就是一首曲子嘛,你连陆夜寒那个冰块都能拿下,还搞不定几个音符?”

陆夜寒听着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,眼泪却流得更凶了。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蜿蜒而下,有的滴落在衣襟上,有的滴落在手背上,他浑然不觉。

“这丫头……”他哽咽着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那时候总说自己笨,其实啊,她比我都有天赋。她总是这样,明明比谁都厉害,却总觉得自己不够好。”

录音带一盘盘地放着。

每一盘都是一个时间的切片,记录了她从青涩到成熟,从初出茅庐到名扬天下的全过程。她的琴声在进步,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行云流水,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到挥洒自如的释放。中间还夹杂着一些生活的碎碎念,像是日记,又像是写给未来某个人的信。

“今天跟陆夜寒吵架了,气死我了!但他居然给我买了个大蛋糕哄我,哼,这次就原谅他了。不过说真的,他买蛋糕的样子好笨啊,站在柜台前挑了半个小时,最后还是店员帮他选的。他怎么在商场上的时候那么精明,到我这儿就跟个木头似的?算了算了,看在他诚意的份上,不计较了。”

“星辰今天会叫妈妈了!高兴得我想哭。我抱着他转了三圈,差点把他转晕了。陆夜寒在旁边吓得不轻,说我把儿子当陀螺甩。哼,他懂什么,这叫喜悦的表达方式。”

“我好像老了,手有点僵。陆夜寒也是,咱们都要变成老头老太婆了。今天给他染头发的时候发现他又多了几根白头发,我说要帮他拔掉,他说不用,说这是岁月的勋章。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一定是我教得好。”

每一段录音都像是一颗珍珠,被时光的丝线串在一起,折射出她一生的光芒与温度。陆星辰和陆星月早已泣不成声,陆星月靠在哥哥肩膀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手里的纸巾湿了一团又一团。陆星辰摘下眼镜,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,嘴唇紧紧抿着,眼泪却从眼角无声地滑落。

最后一段录音,是在她去世前的一年录的。

声音已经很苍老,很虚弱,带着疾病侵蚀后的沙哑和疲惫,但依旧温柔,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片落在掌心的雪花,凉凉的,却让人舍不得放手。说话的速度很慢,有时候说完一句话要停顿很久,能听到她细微的喘息声。

“夜寒,如果你听到了这段录音,说明……嗯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其实也没什么遗憾的。我这辈子,做过沈家的大小姐,做过被人抛弃的弃妇,也做过享誉国际的音乐家。但我觉得最成功的,还是做了你的妻子,星辰和星月的妈妈。”

录音里传来她轻轻的笑声,那笑声里有释然,有满足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。

“老头子,你要好好的。别太早来找我,我怕在那边还没占好座呢。你知道我的,做事慢,选个位置也要挑半天——要光线好的,要能看到风景的,还要离洗手间近一点的。你要多陪陪孩子们,看着重孙子长大。小宝那孩子像你,倔,你得好好教他。答应我,要笑着过完剩下的日子。你要是整天哭哭啼啼的,我在那边看着也烦。”

“好了,就说到这儿吧。录音带快没了。夜寒,谢谢你。谢谢你用一辈子爱我。下辈子,换我先找到你,好不好?”

“咔嚓”一声,录音带走到了尽头。

花园里一片寂静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狗吠声。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光影随风晃动,像是有什么人在轻轻舞蹈。

陆夜寒闭着眼睛,久久没有说话。

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,脸上的泪痕已经被风吹干了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。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拐杖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上刻着的两个字——“听晚”。那是沈听晚生前亲手刻上去的,刻得歪歪扭扭,他却视若珍宝。

过了许久,他深吸了一口气,睁开眼。眼里的悲伤淡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和坚定。那是一种经历过最深的痛之后,终于与自己和解的平静。他转过头,看着陆星辰和陆星月,目光从他们的脸上缓缓扫过,像是在确认他们都好好的,都健健康康地站在自己面前。

“你们妈妈这辈子不容易。”他看着陆星辰和陆星月,声音沙哑却平稳,“她以前受过很多苦,但她很坚强,很勇敢。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这个家。我这一生,最幸运的事,就是遇到她。”

“爸……”陆星辰握住父亲的手,那只手瘦削、冰凉,骨节突出,青筋暴露,却依然有力。

“把妈的回忆录整理一下吧。”陆夜寒说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家务事,“还有这些录音带,都整理出来,该转录的转录,该修复的修复。我想出一本书,书名就叫《涅槃》。让更多人知道她的故事,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过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。不是因为她是我陆夜寒的妻子,而是因为她值得被记住。”

“好。”陆星辰重重点头,握紧父亲的手,“我会办好的。”

一年后。

《涅槃》出版。

这本书里,收录了沈听晚生前的手稿、照片,还有那些从未公开过的录音记录。封面是一张黑白照片——年轻时的沈听晚坐在钢琴前,侧脸对着镜头,光线从窗外斜照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。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,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,像是在弹奏一首只属于自己的曲子。

书一上市,就被抢购一空。加印了三次,依然供不应求。无数读者捧着这本书,读得热泪盈眶。他们在书里看到了一个女性的成长,看到了爱情最美好的样子,也看到了生命的坚韧——如何在废墟上重建城池,如何在黑暗中等来黎明,如何在失去一切之后,依然选择温柔地拥抱这个世界。

读者们纷纷在网络上留言:

“看完这本书,我哭了一整晚。沈听晚女士的一生,就是一部传奇。她的坚强,她的柔软,她的才华,她的倔强,都让我深深震撼。”

“她告诉我们,无论生活多难,只要不放弃,总能开出花来。她让我相信,所有的伤疤都会变成勋章。”

“陆夜寒先生对她的爱,太让人动容了。这才是真正的白头偕老。不是没有经历过风雨,而是风雨过后,依然选择并肩而立。”

那天傍晚。

陆夜寒独自坐在窗前,手里捧着那本散发着墨香的书。他的手指抚过封面上沈听晚的照片,指尖在她的眉眼间停留了许久,像是在描摹一个失而复得的梦。

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,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。光线柔和地勾勒出他的轮廓——花白的头发,深深的抬头纹,微微下垂的嘴角,和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。窗外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,从地平线一直燃烧到天顶,绚烂得像一场盛大的告别。

他看着窗外,看着远方天际那抹绚烂的晚霞。

仿佛看见沈听晚就站在那里,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裙,笑着对他招手。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,裙摆轻轻飘动,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霞光。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明亮,那么温暖,像是在说:你看,我在这儿呢,我一直都在。

“听晚。”

他轻声说,声音平静而温柔,像是睡前对身边人说的最后一句晚安。

“我很好。孩子们也很好。书出版了,大家都记得你。小宝今年上小学了,成绩很好,像星辰小时候。星月的花店越开越大,她说要在每个城市都开一家分店。你放心,家里一切都好。”
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你放心,我会听你的话,笑着过完剩下的日子。等哪天我真的老了,走不动了,我就坐在咱们那张长椅上,看海棠花开,听你弹过的曲子。然后在某一天,我会去找你。”

“到时候你别嫌我老。我还想听你弹一首《初见》。”

晚霞渐渐散去,暮色四合。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像是地上的星星。陆夜寒合上手里的书,把它放在膝盖上,仰头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
嘴角是笑着的。#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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