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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 教科书

时间是个神奇的东西。

它能带走很多人,也能留下很多东西。它能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,也能让一条河流改道。它能把轰轰烈烈的爱情变成泛黄的情书,也能把一个默默无闻的名字刻进历史的石碑。它是世界上最无情的破坏者,也是最公正的见证人。

距离沈听晚去世已经过去了好几十年。

那个曾经在雨夜里奔跑的女孩,那个在国际舞台上闪闪发光的音乐家,那个在病床上用颤抖的手指弹完最后一曲《小星星》的老人——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符号,一个传奇,一个被写进音乐史的名字。她的照片挂在音乐学院的走廊里,和贝多芬、莫扎特、肖邦隔着时空对视。她的曲子被一代又一代的琴童弹奏,从北京到巴黎,从东京到纽约,从悉尼到维也纳。她的故事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,在世界各地流传。

这一天。

在全球最顶级的茱莉亚音乐学院里。

一间宽敞的阶梯教室内,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在褐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。窗外的纽约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远处哈德逊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。教室里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——有金发碧眼的,有黑皮肤卷发的,有东方面孔的,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,面前都摊着一本厚厚的教材,手里都握着一支笔。

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在讲课。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。他在黑板前踱着步,手指着黑板上投影出来的一段乐谱,对台下的学生们说:“这段旋律,选自沈听晚女士的代表作《涅槃》。大家请注意看这里的转调处理——”

他用激光笔在乐谱上画了一个圈,红色的光点落在几个音符上。

“——从降B大调转到降G大调,中间只用了两个过渡和弦。非常大胆,却又极其自然。当时很多乐评人都说,这种转调方式在古典音乐理论里是没有先例的。但沈听晚不管这些,她说,‘好听就行,管它什么理论’。这是典型的东方韵味与西方配器手法的完美融合。她不是在打破规则,她是在创造规则。”

学生们在底下飞快地记着笔记。有个亚洲面孔的女生在笔记本上用中文写下“降B转降G”,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感叹号。有个白人男生皱着眉头,在乐谱上标注着和弦的走向,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“沈听晚是21世纪最伟大的音乐家之一。”教授推了推眼镜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,“这个评价,在她生前就有争议,在她死后依然有人讨论。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——她的作品,不仅是技巧的堆砌,更是情感的宣泄。她不是一个只会写漂亮旋律的作曲家,她是一个把自己的生命揉碎了放进音符里的人。你们弹她的曲子,不能只练手指,你们得去了解她的一生——她经历过的苦难,她战胜过的绝望,她守护过的爱情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翻开手边的教材。

“现在,请翻开教材第42页,我们来分析一下《初见》的创作背景。这首曲子写于她与陆夜寒相识的第二年,那时候她刚刚在音乐界崭露头角,但她的前夫还在通过各种手段打压她。她是在最黑暗的时刻,写出了最温暖的情歌。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——一个人在遭受了那么多伤害之后,心里居然还能生出爱来。”

同样的场景,在世界各地的音乐学院里上演。

从巴黎国立音乐学院,到英国皇家音乐学院,再到国内的中央音乐学院。沈听晚的作品,已经被纳入了全球音乐教育的必修教材。她的《涅槃》、《初见》、《传承》,成了学生们必练的曲目,就像肖邦的练习曲、巴赫的十二平均律一样,是每一个钢琴专业学生都绕不过去的山峰。

每年的艺考,总有无数考生选择弹奏她的曲子。有人在考场上弹《涅槃》弹到泪流满面,有人在面试时讲述自己如何因为沈听晚而爱上音乐。考官们早已司空见惯,但每一次听到有人弹《初见》的开头那几个单音时,还是会不自觉地坐直身体,竖起耳朵。

而在她的家乡。

一座造型独特的建筑拔地而起。

那是“沈听晚音乐馆”。

选址就在当年沈家老宅的旁边,依山傍水,环境清幽。建筑的外观像一架半开的钢琴,黑色的屋顶是琴盖,玻璃幕墙是琴身,入口处的那道弧形走廊像是琴键的弧度。设计师说,这个灵感来源于沈听晚的一句遗言:“音乐不死,爱亦不死。”他要让这座建筑本身,就成为一首凝固的音乐。

音乐馆的开馆仪式,定在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。

那一天,海棠花开得正艳。老宅院子里那棵陆夜寒亲手种下的海棠树,今年开得比往年都早,粉白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,像是一团粉色的云。风吹过的时候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草地上,落在石径上,落在每一个来参加仪式的人的肩上。

这一天,来了很多人。

有官方的代表,穿着深色西装,表情庄重;有音乐界的大佬,白发苍苍的老教授、声名显赫的指挥家、拿过格莱美的作曲家;有受她影响的年轻音乐人,背着琴盒,眼神明亮;当然,更多的是自发赶来的粉丝——有人从千里之外的城市坐火车赶来,有人连夜开车十几个小时,有人专门请了年假飞回国。他们穿着印有沈听晚头像的文化衫,手里举着应援牌,在音乐馆门前的广场上排起了长队。

小雨也来了。

她现在已经是乐坛的天后级人物,拿过金曲奖,开过万人演唱会,上过时代周刊的封面。但今天她没有化妆,素面朝天,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色裙子,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,低调地站在人群中。没有人认出她来,她也不希望有人认出她。今天,她不是林小雨,不是那个拿过奖的歌手,她只是一个来给老师献花的学生。

她的手里,捧着一束雏菊。白色的,小小的,用牛皮纸简单地包着,和她第一次去墓园时带的那束一模一样。

陆星辰和陆星月作为家属代表,出席了仪式。

陆星辰虽然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,坐在轮椅上,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,但精神依旧很好。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看到熟人会微微点头致意,看到小孩子会笑着招手。他的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,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着,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。陆星月站在他身后,一只手扶着轮椅的把手,另一只手搭在哥哥的肩膀上。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外套,头发全白了,但脸上的梨涡还在,笑起来的时候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影子。

陆星月推着他,缓缓来到台前。

音乐馆的大门口,摆满了鲜花。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,像是两条花筑的长堤。有红玫瑰,有白百合,有向日葵,有满天星,有康乃馨,有郁金香。但最多的,还是海棠和雏菊——海棠是陆夜寒的花,雏菊是沈听晚的花。两种花挨在一起,像是在替谁完成一个未竟的约定。

陆星辰看着那块牌匾,上面刻着“沈听晚音乐馆”几个大字,那是请全国最著名的书法家题写的,笔力遒劲,铁画银钩。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陆星月弯下腰来问他:“哥,你没事吧?”

“妈……”他轻声呢喃,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“您看到了吗?大家都记得您呢。”

他的眼角有泪,但嘴角是笑着的。

馆内陈列着沈听晚生前的手稿、乐谱、演出服,还有她获得的那些奖杯。玻璃柜里,一本泛黄的手稿本翻开在某一页,上面的音符密密麻麻,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,有些地方被墨水涂改过,边上还写着几行小字——“这里不对,太俗了。”“再来一遍。”“陆夜寒那个木头人说好听,哼,他懂什么。”

还有那封她写给陆夜寒的遗书,被小心翼翼地装裱在玻璃柜里。纸张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卷曲,但字迹依然清晰。有人站在玻璃柜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,然后默默地擦眼泪。

陆星辰和陆星月把父母生前用过的钢琴、钢笔、还有那些未发表的草稿,全都捐给了这里。

那架钢琴,就是沈听晚用了大半辈子的那架施坦威。琴身上的黑漆有些地方已经磨掉了,露出下面原木的颜色,琴键也被磨得油光发亮,中间几个常用的音键面上甚至有浅浅的凹痕——那是几十年来无数次按下留下的痕迹。陆星辰最后一次抚摸这架钢琴的时候,手指触到琴键,恍惚间觉得母亲就坐在那里,穿着白衬衫,回过头来笑着看他。

“这些东西,放在家里只能蒙尘。”陆星辰在致辞的时候说,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大厅,“它们属于这个时代,属于每一个热爱音乐的人。放在这里,能让更多人看到,感受到。这才是它们最好的归宿。”

他坐在轮椅上,被推到台前。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,无数双眼睛看着他。他没有紧张,他这辈子经历过的大场面太多了。他只是觉得,母亲应该很高兴。她最喜欢热闹,最喜欢有人听她的曲子。如果她知道有这么多人记得她,一定会害羞地说:“哎呀,多不好意思。”

开馆仪式结束后,人群慢慢散去。有人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展品,有人在大厅里拍照留念,有人在纪念品商店里买乐谱和CD。陆星辰让陆星月推着他,独自在馆里转转。

他们来到了一个角落。

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照片,几乎占满了整面墙。照片上,年轻的沈听晚坐在钢琴前,侧头笑着,眼里满是光芒。那是她第一次获得国际大奖时的照片——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礼服,脖子上戴着一条简单的珍珠项链,头发盘在脑后,几缕碎发落在耳侧。她的手指还悬在琴键上方,保持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的姿势。她的嘴角微微上扬,梨涡深深,眼睛弯成了月牙形。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毫无保留的笑,是梦想成真的笑,是被全世界看见的笑。

那是1958年,在日内瓦的国际音乐比赛上。沈听晚凭借一曲《涅槃》获得了金奖,成为第一位获此殊荣的华人音乐家。那天晚上,她在日记里写道:“我终于可以让所有人知道,沈听晚不是一个被休掉的女人,她是一个音乐家。”

陆星辰看着照片,看了很久。

“妈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“您这辈子,值了。您的音乐,您的精神,会一直传下去。您永远活在我们心中。”

他伸出手,像是要去触碰那张照片,但距离太远了,他的手只触到了空气。然后他笑了,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
馆内的广播里,开始循环播放着沈听晚的钢琴曲。

是《感恩》。

旋律悠扬,在这个充满回忆的空间里回荡。钢琴的声音从隐藏的音响里流出来,不急不缓,像是有一条小河在静静流淌。音符穿过大厅,穿过走廊,穿过每一个展厅,在每一个玻璃柜前停留片刻,然后继续往前。

参观者们停下脚步,静静地听着。有人红了眼眶,有人闭上眼睛,有人仰起头看着天花板,仿佛看见了那个穿着白裙子在舞台上弹琴的女子。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妈妈的肩膀上,歪着头听了一会儿,然后奶声奶气地说:“妈妈,这个曲子好好听。”

妈妈擦了擦眼角,笑着说:“好听吧?这是一个很厉害的奶奶写的。她叫沈听晚。”

“沈听晚……”小女孩学着念了一遍,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“我长大了也要弹这个曲子。”

妈妈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:“好,妈妈等你弹给我听。”

斯人已逝。

但她的灵魂,依然在这些音符里跳动。她的喜悦、悲伤、愤怒、释然,她的挣扎、反抗、坚持、热爱,全都凝固在这些音符里,等待着每一个愿意倾听的人。每一个弹奏她曲子的人,都是在和她对话;每一个被她的故事感动的人,都是在替她活着。

陆星月推着陆星辰,慢慢走出音乐馆的大门。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,陆星辰眯起了眼睛。广场上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,只剩下几个年轻人还坐在台阶上,弹着吉他,唱着歌。

唱的是《传承》。

“我追逐着你的光,想看看那片海洋。你说音乐不死,你说爱亦不亡……”

陆星辰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。他伸手一摸,是眼泪。

他很久没哭了。上一次哭,还是在父亲的葬礼上。他以为自己这把年纪了,早就不会哭了。但此刻,坐在这里,听着年轻人唱着写给母亲的歌,看着母亲的照片挂在那么大的展厅里,想着她这一生走过的路——从被人抛弃的弃妇,到享誉世界的音乐家;从连一架玩具钢琴都没有的女孩,到被写进教科书的传奇——他觉得,眼泪不是悲伤,是一种圆满。

“哥,你怎么哭了?”陆星月弯下腰,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
“没哭。”陆星辰接过纸巾,胡乱擦了擦脸,“风迷了眼。”

陆星月没有拆穿他。她只是笑了笑,把手放在哥哥的肩膀上,轻轻拍了拍。

风又吹过来了,带着海棠花的香气。花瓣从老宅的方向飘过来,在空中打着旋,落在音乐馆的门前,落在那块牌匾上,落在“沈听晚”三个字上面。

像是一个温柔的吻。

又一颗星星,亮起来了。

在音乐的夜空里,在历史的星河中,在每一个弹琴的人心里。它不刺眼,不灼热,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,给在黑暗中走路的人一点光,给想要放弃的人一点勇气,给在追梦路上跌跌撞撞的人一点方向。

它告诉每一个人:你看,她走过来了。你也可以。#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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