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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雕像

沈听晚的故乡,是一座南方的小城。

说是小城,其实也不算太小。坐落在两座山的夹缝里,一条江从城中间穿过去,把老城区和新城区隔在两岸。这里雨水多,一年里有两百天都在下雨,空气里总带着股湿润的青苔味儿,石板路常年是湿漉漉的,踩上去会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水声。江边的老榕树长了上百年,气根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就轻轻摇晃,像是在跟江水说话。

以前提起这地儿,外地人大多摇摇头说没听说过。就算偶尔有人知道,也要补一句:“哦,是不是那个山沟沟里的地方?”可现在不一样了,只要一提“沈听晚的老家”,那是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高铁站出站口的大屏幕上,循环播放着城市宣传片,第一句话就是:“欢迎来到沈听晚的故乡。”出租车司机会指着窗外的某个山头说:“你看那边,沈听晚小时候就在那山脚下长大的。”连街边卖米粉的小店都在墙上挂着沈听晚的照片,旁边写着:“本店特色——沈老师最爱吃的酸辣粉。”

这五年,小城变化挺大。

原本那个有些破旧的市中心广场,被重新修缮了一番。广场的地砖全部换成了青灰色的花岗岩,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平整,下雨天也不会积水。四周种满了银杏树,是专门从山东运来的树苗,栽下去的时候只有胳膊粗,五年过去,已经长成了一人多高。一到秋天,满地金黄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沙沙作响。广场的边缘装了一圈石凳,供行人休息,石凳的靠背上刻着沈听晚说过的话,一句一句的,像是一本被翻开在大地上的书。

广场的正中央,立起了一座雕像。

那是市政府为了纪念沈听晚,专门请国内顶尖的雕塑大师周远山设计的。周远山今年七十多岁了,是雕塑界的泰斗,人民英雄纪念碑的浮雕他就参与过。他一般不轻易接活儿,但听说是给沈听晚塑像,二话没说就答应了。他说:“沈听晚这个人,值得。她不是靠权力和金钱留名的人,她是靠作品和人品。这种人,一百年出一个。”

为了这座雕像,周远山花了整整两年时间。他翻遍了沈听晚所有的照片,从十几岁到六十几岁,上千张照片,每一张都看了无数遍。他还专门去了沈听晚生前的家里,坐她坐过的椅子,摸她摸过的琴键,闻她留在衣柜里的味道。他说:“我要塑的不是一张脸,是一个人。我要把她的魂刻进去。”

揭幕仪式定在了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。

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场雨,把整个城市洗得干干净净。天一亮,雨就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反射出碎金似的光。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和桂花的甜香,混在一起,好闻极了。

这天,广场上那是人山人海。不仅有市里的领导、沈听晚的粉丝,还有很多自发赶来的市民。有人天不亮就来了,搬着小马扎坐在广场边上等。有个老太太从隔壁县城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车,就为了看一眼雕像揭幕。她说:“我听沈老师的曲子听了四十年了,今天她‘回家’,我怎么能不来?”

广场的入口处拉起了隔离带,保安在维持秩序。隔离带外面,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,黑压压的一片,从广场中央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。有人举着沈听晚的照片,有人穿着印有琴键图案的文化衫,有人手里捧着鲜花,等着献上自己的一份心意。

阿依作为“听晚基金”的理事长,今天代表基金会出席。

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用一根简单的银色发簪别住。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,是沈听晚年轻时候戴过的款式,她在老照片里见过,特意找人定做的。她的脸上化了淡妆,遮住了眼角的细纹和眉心的那道竖纹,但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。虽然年纪也不小了,五十出头的人了,但站在那里,腰板挺得笔直,透着一股子从容。那种从容不是天生的,是被生活磨砺出来的,像一块石头被河水冲刷了几十年,表面光滑了,但内核更坚硬了。

她的手里,攥着那支钢笔。沈听晚的钢笔。陆星辰送给她的那支。这些年,她已经养成习惯了,凡是重要的场合,都要带着这支笔。像是带着一件护身符,又像是带着一个承诺。今天也不例外,笔放在外套的内袋里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
“各位来宾,各位朋友。”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全场,带着一点电子的回音,在广场上空回荡。主持人是市电视台的当家主播,姓林,四十出头,声音浑厚而有磁性,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,打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。“今天,我们相聚在这里,共同见证沈听晚女士雕像的揭幕仪式。她是这座城市的女儿,也是享誉世界的音乐家。她的名字,已经和这座城市紧紧连在了一起,再也分不开了。”

台下响起一片掌声。有人把手举过头顶鼓掌,有人在叫好,有人激动得红了眼眶。

“下面,有请听晚基金理事长,阿依女士致辞。”

阿依深吸了一口气,走上台前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高跟鞋踩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,发出“笃笃笃”的声响。她站在话筒前面,看着台下乌压压的人群——前排是市里的领导和嘉宾,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市民,再后面是那些站在台阶上、花坛边、甚至爬到树上的人。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,看到了一张张期待的面孔,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
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盖着红布的雕像。红布是丝绸的,大红色的,在阳光下鲜艳得耀眼。红布下面,雕像的轮廓若隐若现,能看到一个坐着的姿态,一个微微侧着的头。她的眼眶有些发热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
“大家好,我是阿依。”她的声音有些低沉,但很清晰,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广场。她的普通话带着一点西南口音,尾音微微上扬,听起来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。“很多年前,我还是大山里的一个放牛娃。每天早上赶着牛上山,下午赶着牛下山。那时候,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一架属于自己的钢琴。不是因为我多有远见,而是因为我在镇上婚庆店的窗外听过一次钢琴声,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。”

台下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银杏树叶的声音。

“是沈听晚老师,是听晚基金,改变了我的命运。”她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了,但她深吸了一口气,稳住了。“我第一次拿到资助通知书的时候,蹲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哭了半个小时。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钢琴了,但沈老师给了我一个机会。她让我知道,一个人的出身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想去哪里。她让我相信,大山里的孩子,也可以站到世界的舞台上。”

台下有些骚动,很多人都在抹眼泪。一个中年男人摘下眼镜,用袖口擦了擦眼角。一个年轻女孩靠在妈妈肩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仰着头看着天空,嘴唇微微颤抖着。

“沈老师不仅是一位伟大的音乐家,更是一位伟大的女性。”阿依顿了顿,接着说,声音渐渐变得坚定起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支撑着。“她的故事,激励了无数像我一样的孩子。她告诉我们,无论出身如何,无论被人怎么看待,只要有梦想,只要不放弃,就能开出花来。她的一生就是最好的证明——一个被抛弃的女人,可以成为享誉世界的音乐家;一个连钢琴都买不起的女孩,可以站上金色大厅的舞台。”

她转过头,看了一眼那座被红布覆盖的雕像。

“这座雕像,不仅是纪念她,更是为了提醒我们,这份爱,要一直传下去。不是为了让她不朽,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——这世上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,她活过、爱过、奋斗过、跌倒过、又站起来过。她的音乐还在,她的故事还在,她的精神还在。这就够了。”

说完,阿依走下台,和市领导一起,拉住了红布的一角。红布的一角在她手心里,丝绸的触感凉凉的、滑滑的,她攥得很紧。

“三,二,一,揭幕!”

红布缓缓滑落。

阳光瞬间洒在了雕像上。

那是一座青铜雕像,大概两米多高,坐落在两米高的花岗岩基座上,所以整个雕像离地面有四米多,远远就能看见。青铜的表面经过了特殊的做旧处理,不是那种亮闪闪的金色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暗哑的古铜色,像是被时光抚摸过很多年。雕像的每一个细节都精雕细刻——裙摆的褶皱、头发的纹理、手指的关节、琴键的缝隙。

雕像里的沈听晚,穿着她生前最爱的那种长裙。裙摆宽大而飘逸,有一角微微翘起,像是在风里轻轻摆动。长发披在肩上,发梢微微卷曲,有几缕被风吹到了脸侧。她正坐在一架钢琴前,钢琴的造型是写实的,琴盖打开着,能看到里面的琴弦和音锤。她的手指轻轻按在琴键上,不是那种用力的、充满爆发力的按法,而是一种温柔的、像是在抚摸的按法。头微微侧着,嘴角含笑,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前方。那种专注,那种柔情,简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。

雕塑家周远山站在人群里,看着自己的作品,眼眶红了。他对身边的人说:“我塑了一辈子像,这是我最满意的一件。不是因为技巧有多好,是因为她在我心里活了。每次我刻一刀,就觉得自己在跟她说话。她好像在告诉我——轻一点,再轻一点,音乐是温柔的。”

基座正面,刻着一行烫金的大字,是请全国最好的书法家写的,笔力遒劲,铁画银钩:

“沈听晚——用音乐感动世界的女性。”

基座的背面,刻着一段小字,是她生前说过的一句话。那句话被翻译成了十几种语言,刻在基座的四面,让每一个来瞻仰的人都能读懂:

“音乐不死,爱亦不死。”

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掌声像海浪一样涌过来,一波接着一波,久久不停。有人在鼓掌,有人在叫好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抹眼泪。一个小女孩骑在爸爸的肩膀上,指着雕像奶声奶气地说:“爸爸,这个阿姨好漂亮啊!”爸爸说:“是啊,她不仅漂亮,还很厉害。她弹的钢琴,全世界的人都爱听。”

“真像啊……”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拄着拐杖,挤到前面,颤颤巍巍地站在雕像下面,仰着头看着那张青铜铸就的脸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她的眼睛不太好,眯着看了好一会儿,才喃喃自语。“我小时候跟她住过一个院子,那时候她就是个爱唱歌的小丫头。每天放学回来,一边走一边唱,唱得可好听了。院子里的人都喜欢她,说她长大了准能成大事。没想到,现在成了大人物喽。”

她说着说着,眼泪就流下来了。她用袖口擦了擦眼睛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,捂在脸上,肩膀微微颤抖着。

“是啊,这是咱们城的骄傲。”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接话道。他穿着一件夹克衫,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,是早上在广场入口领的。他仰着头看着雕像,脸上有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。“以后谁再问我老家哪儿的,我就说沈听晚雕像那儿,多有面子!比说什么县什么区都管用,人家一听就知道。”

仪式结束后,民众们自发地排起了队,一个个上前献花。队伍从雕像下面一直排到了广场的出口,拐了一个弯,又排出去老远。没有人维持秩序,但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排着,耐心地等着。有人手里捧着一大束百合,有人只拿着一支雏菊,有人连花都没来得及买,从路边摘了一朵野花,小心翼翼地捏在指尖。

不一会儿,雕像的底座前就堆满了鲜花,红的、黄的、白的、粉的、紫的,像是给沈听晚铺了一条花路。有人还在花束里塞了小卡片,上面写着字:“沈老师,谢谢你的音乐陪我从高中到大学。”“沈奶奶,我今年开始学钢琴了,弹的就是你的曲子。”“听晚女士,你的故事让我相信,这世上还有爱情。”

阿依没有走。

她站在人群后面,一直等到人都散得差不多了,才独自走到雕像前。夕阳已经西下了,金色的余晖洒在广场上,把银杏树叶染成了橘红色。广场上的喧闹渐渐散去,只剩下几个清洁工在打扫,和一个保安在远处巡逻。空气里有花香和青草的味道,还有青铜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淡淡金属气息。

她抬起头,看着那个青铜铸造的面容。

夕阳照在雕像上,给沈听晚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。她的嘴角还是那样微微翘着,眼神还是那样温柔,像是知道有人来看她了,又像是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了。

阿依从外套的内袋里掏出那支钢笔,捧在手心里。笔身被她的体温捂得暖暖的,黑色的赛璐珞在夕阳下泛着暗暗的光。她把笔举到雕像前面,轻声说:“沈老师,您看,您的笔我带来了。这些年,我一直带着它,走到哪里都带着。每次演出前,我都用它在节目单上签名。每次签的时候,我都会想起您。”

她停了一下,把笔收回口袋里,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束雏菊——是她在花店里精心挑选的,最新鲜的,花瓣上还带着水珠。她弯下腰,把花放在雕像的底座上,和那些市民们送的花摆在一起。雏菊小小的、白白的,在一堆红玫瑰和粉百合中间,安安静静的,不争不抢。

“沈老师。”阿依直起身,仰着头,轻声说,声音轻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唠家常。“您看到了吗?您回家了。这儿是您出生的地方,是您小时候跑过的地方,是您第一次听到钢琴声的地方。以后,您会一直看着这座城市,看着这里的孩子长大。他们会在您的注视下学琴、长大、追梦。他们会知道,这座城里出过一位了不起的音乐家。”

风吹过,广场四周的银杏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回应她的话。几片金黄的叶子从树上飘落下来,在空中打了个旋,轻轻地落在雕像的肩上,落在琴键上,落在沈听晚的手背上。夕阳的光芒越来越柔和,越来越温暖,把整座雕像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。

阿依站在那里,仰着头,看了很久很久。她想起了很多事——想起了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听到钢琴声的那个下午,想起了陈老师骑着摩托车翻山越岭来教她弹琴的那些周末,想起了听晚基金的录取通知书上那个鲜红的公章,想起了陆星辰在电话里说的那句“孩子,慢慢来,不着急”,想起了陆星辰临终前她站在角落里攥着这支钢笔的那些时刻。

她伸出手,轻轻触碰了一下雕像的底座。青铜的触感冰凉而坚硬,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觉得那上面有温度。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,是心灵意义上的——是一个人的生命留下的余温,是一段传奇在时间长河里激起的涟漪,是一束光打在另一束光上产生的共振。

从那以后,这座雕像成了这座城市的地标。

无论是外地来的游客,还是本地谈恋爱的年轻人,都喜欢到这儿来转转。游客们下了高铁,第一站不是酒店,不是饭馆,而是这个广场。他们举着手机,在雕像前面拍照,发朋友圈,配文写着:“终于见到沈听晚了。”谈恋爱的年轻人喜欢在雕像前面的长椅上坐一会儿,男生的手搭在女生的肩上,女生的头靠在男生的肩上,看着雕像,小声说:“你看,人家那才叫爱情。”

有人会在雕像前拍照留念,有人会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发呆,看着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听着广场上不知哪里传来的钢琴声。还有孩子会好奇地拉着妈妈的衣角问:“妈妈,这个阿姨是谁呀?她为什么坐在这里?她在弹琴吗?她在弹什么曲子?”

妈妈会蹲下来,摸着孩子的头,笑着说:“她是个很厉害的人。她叫沈听晚,是个音乐家。她用音乐,感动了整个世界。她写的曲子,全世界的人都爱听。等你长大了,妈妈也送你去学钢琴,好不好?”
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又问:“那她现在在哪里呀?她为什么不弹了?”

妈妈想了想,说:“她现在在天上弹。你听,风里就是她的琴声。”

每年的诞辰,广场上都会举办一场露天音乐会。

那是全城的节日。舞台搭在雕像前面,灯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,把整座广场照得亮如白昼。无数音乐爱好者聚集在这里,有专业的音乐家,有业余的琴童,有白发苍苍的老教授,有背着吉他的年轻人。他们弹奏着沈听晚的曲子,从《涅槃》到《初见》,从《传承》到《感恩》。琴声飘荡在城市的上空,穿过银杏树的枝叶,穿过江面上的雾气,穿过老街的青石板路,久久不散。

广场周围的树上挂满了小彩灯,一闪一闪的,像是满天的星星落在了人间。街边的小贩推着车卖烤红薯和糖炒栗子,热气腾腾的,香味飘出去老远。孩子们骑在爸爸的肩膀上,手里拿着荧光棒,跟着音乐摇来摇去。老人们在花坛边上坐着,眯着眼睛,跟着旋律轻轻点头。

那一刻,整座城市都在听一个人的音乐。她走了那么多年,但她的曲子还在。她的名字还在。她的故事还在。她还在。

阿依每年都会来。

不管她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演出,不管她有多忙,到了这一天,她一定会赶回来。她会带着一束最鲜嫩的雏菊,白色的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,用牛皮纸简单地包着,扎着一根麻绳。她会把花放在雕像前,和那些素不相识的市民们送的花摆在一起。然后她会站在雕像前面,仰着头,看着那张青铜铸就的脸,站一会儿。

她不说太多话,就是说几句家常。

“沈老师,基金今年的筹款又破了纪录,咱们又资助了一百个孩子。有个藏族的小男孩,弹起琴来跟小牦牛似的,有劲儿得很。还有一个东北的小姑娘,手指头又粗又短,但弹起《涅槃》来,能把人听哭。”

“沈老师,音乐剧巡演回来了,反响特别好。伦敦的观众站起来鼓掌鼓了十五分钟,导演都哭了。他们说,这是他们看过的最好的音乐剧,没有之一。”

“沈老师,今年又有三个孩子考上了中央音乐学院。他们让我跟您说一声,谢谢您。”

她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唠家常,絮絮叨叨的,没完没了。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笑了,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。但不管是笑还是哭,她都觉得,沈老师听到了。一定听到了。

夕阳西下。

金色的余晖洒在青铜雕像上,给沈听晚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。她依然坐在那里,手指按在琴键上,头微微侧着,嘴角含笑,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前方。看着这座她深爱的城市,看着这片她走过的土地,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,在她音乐的陪伴下,慢慢长大。

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落在她的肩上,落在她的膝上,落在她面前的琴键上。金黄色的叶子衬着古铜色的雕像,像是一幅油画,又像是一个梦。

远处,隐约传来钢琴声。是《小星星》。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在弹,旋律简单而稚嫩,有些音符弹错了,节奏也不太稳,但那种纯真的、不加修饰的美好,让人听了心里软软的。琴声穿过银杏树林,穿过广场上的花海,穿过夕阳的余晖,飘到雕像面前,飘到沈听晚的耳朵里。

如果她还在,她一定会笑着说:“弹得真好。比我小时候弹得好。”

然后她会坐下来,在那个孩子旁边,手把手地教他。

“你看,这个音要这样按,轻轻按下去,让声音慢慢地出来。对,就是这样。再来一遍。好多了。再来一遍。真好。”

风吹过,银杏叶沙沙作响。

像是在替谁,轻声地和。#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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