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锹插进土里，发出闷响。
陈九舀把最后一铲土培上坟头，拍了拍，锹把往地上一戳，抬头看天。阴的，要下不下的样子，跟他现在的心情一个屌样。
“爷，对不住，来晚了。”
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，膝盖沾了黄泥。旁边烧的纸钱还没灭完，黑灰被风吹起来，糊了他一脸。
三天前他还在省城建筑院画图纸，被叫进办公室的时候还以为是加薪，结果是裁员。六年工龄，说裁就裁，补偿金算到月底，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。
出了公司门接到的第一个电话，是村里打来的——爷爷走了。
陈沧溟，八十三，村里人说是睡着走的，没受罪。喜丧。
喜他妈的丧。
陈九舀站起来，脚有点麻。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，想说点啥，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从小到大跟爷爷话就不多，这会儿更不知道说啥。
回了村，老宅子冷锅冷灶的。他下了碗面，扒了两口，吃不下去。躺床上翻来覆去，也不知道几点睡着的。
梦里雾大得很，爷爷站在一座山前面，那山他从来没见着过，石头是黑的，山顶上光秃秃的，像剃了头。
爷爷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，扣子系得板板正正，看着比生前还精神。
“九舀。”
“爷。”
“咱家的坟，得自己找。”
陈九舎想问他啥意思，嘴又张不开了。爷爷转身往山里走，雾越来越浓，人影越来越淡。
他猛地醒过来，一脑门子汗。
屋里黑漆漆的，外头不知道啥时候下起了雨，不大，淅淅沥沥的。手机按亮一看，凌晨两点十七。
“咱家的坟，得自己找。”
梦里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。陈九舀躺了一会儿，翻身坐起来，穿上胶鞋，从门后头摸了铁锹，打着手电出了门。
雨丝打在脸上，凉飕飕的。
爷爷的坟在村后头半山腰，新土还没干。他站到坟前，手电光柱扫过墓碑——陈沧溟之墓，孝孙九舀立。
他把手电叼在嘴里，一锹挖了下去。
土很松，挖起来不费劲。一锹，两锹，十锹，二十锹。雨越下越大，他浑身上下湿透了，也不管。
锹头碰着木头的声音传来时，他停了手。
棺材露出来了。
陈九舀跳进坑里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手电照着棺材盖。松木的，还是他亲自挑的板子，钉得严实。
他撬开棺材盖的时候，手在抖。
不是怕。
是冷。
棺材盖掀开的那一刻，手电光照进去——
空的。
铺底的黄绸子叠得整整齐齐，枕头塞在头的位置，鼓鼓囊囊的，像个真有人躺过。但棺材里什么都没有，连根头发丝都没有。
陈九舀愣在那儿，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伸手摸了摸绸子底下，硬的，是棺材底板。又摸了摸四壁，啥也没有。
不对。
他亲眼看着入殓的，村里帮忙的人都在，爷爷是他亲手放进棺材里的，他记得那个重量，记得盖棺时棺材盖压下去的声响。
人哪去了？
手电光又扫了一遍，这回在枕头底下看到一张黄裱纸。他抽出来，纸不潮，干得很，上面的朱砂红得刺眼。
画的什么玩意儿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符。他小时候见爷爷画过，比这个规整多了。符脚那儿有个落款，是个篆字。
他认了半天，认出来了——“活”。
活的活。
陈九舀攥着那张纸，蹲在棺材边上，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脑子乱成一锅粥，想了半天，只有一个念头。
他扛着铁锹，去了村东头。
父亲的坟在那儿。陈怀瑾，二十年前走的，矿难。那时候陈九舀才三岁，啥也不记得，只知道每年清明来烧纸。
他挖开父亲坟的时候，雨停了。
棺材里一样，空的。
黄绸子，枕头，还有一张一模一样的符纸，朱砂画的，落款同样是那个“活”字。
他又去了太爷爷的坟。
空的。
爷爷的爷爷的坟，在更远的山坳里，墓碑都快倒了。他挖了半宿，挖到手指头磨破了皮，铁锹把上全是血。
还是空的。
一样的符纸，一样的朱砂，一样的“活”字。
六座坟。
六口空棺。
六张符。
天快亮了，陈九舀坐在太爷爷的墓碑旁边，浑身泥水，手心磨掉一块皮，疼得发木。他把六张符纸排在地上，一模一样，像复印出来的。
这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？
远处传来脚步声，踩在湿泥里，吧唧吧唧的。
老村长方伯打着黑伞走过来，手里还拎着个油布包。老爷子七十多了，腿脚还利索，走到跟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符纸，叹了口气。
“你爷爷说，如果有一天你挖开了这些坟，就把这个给你。”
油布包递过来，沉甸甸的。
陈九舀接过去，解开绳子，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纸，摊开来——是一张图纸，画着洛阳铲的样式，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，连用什么钢都写着。
图纸背面有字，钢笔写的，是爷爷的笔迹。
他的生辰八字，一串数字，看着像坐标。
坐标旁边写了一行小字：甲子活墓，逢六移宫。下次移宫，今年霜降。
“九舀。”方伯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，“你爷爷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陈九舀抬起头。
“陈家人不葬土。”老村长的声音很轻，“陈家葬气。龙脉之气在哪儿，陈家的坟就在哪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