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七刚过,院子里烧纸的灰还没扫干净,门口就停了三辆车。
打头的是一辆黑色大G,后面跟两台商务,车门一开下来七八个人,清一色黑西装。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捧着一束白菊,站那儿像个从民国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。
“请问,陈九舀陈先生在吗?”
方伯当时正在院里跟陈九舀说话,看见这阵仗,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了。
陈九舀站起来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泥:“我是。”
那中年人微微欠身,动作标准得像是量过角度:“在下霍司琛,霍家管事。受家主之托,前来吊唁陈沧溟陈老爷子。”
霍家?
陈九舀搜肠刮肚想了半天,爷爷生前从没提过什么霍家。他回头看了眼方伯,方伯也是一脸茫然,但没吭声。
“进来吧。”
霍司琛进门的时候,身后的人把花圈挽联搬了一堆下来,摆得整整齐齐。他先到灵位前上了三炷香,鞠了三个躬,动作行云流水,一看就不是头回干这种事。
上完香,他在院子里坐下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陈先生,令祖与霍家的交情,算起来有八十年了。”他把信封推过来,“这是民国二十年的地契,您可以先过目。”
陈九舀打开信封,里面的纸已经泛黄发脆,但字迹还能看清。竖排的毛笔字,写的是——陈远山自愿为霍家勘定龙穴三处,分三代完成。
他的手指顿住了。
陈远山,太爷爷的名字。
他继续往下看:第一代陈远山勘定“龙首穴”,第二代陈怀瑾勘定“龙脊穴”,第三代陈沧溟勘定“龙尾穴”。
我爸的名字也在上面。
陈九舀抬头看了霍司琛一眼,对方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安静等着。
他把地契翻过来,背面还有字。钢笔写的,墨色很新,日期写着今天的日子——三代完成,地契作废。霍家应付余款由第四代陈九舀代领。
落款处,是一个暗红色的手印。
陈九舀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把地契往桌上一拍:“我爷爷死了七天了,这个手印怎么是今天按的?”
霍司琛没急着回答,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,才开口:“令祖的手印,不是按在这张纸上的。”
“那按在哪儿?”
“龙尾穴的镇石上。”
陈九舀一愣。
“八十年前,陈远山老先生为霍家勘定龙尾穴,以镇石封穴,令祖以血为印,封在镇石之中。”霍司琛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昨日午时三刻,镇石碎了,血印自动显在地契上。”
“镇石为什么会碎?”
“这个问题,您应该问自己。”
陈九舀脑子里闪过前天夜里挖开的那六口空棺,闪过符纸上那个“活”字,闪过爷爷留下的那行字——甲子活墓,逢六移宫。
他眯起眼睛看着霍司琛:“你早知道我会挖坟?”
霍司琛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将地契又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龙尾穴的镇石已碎,穴气外泄。霜降之前如果不能重新定穴,穴中葬的东西就会出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霍司琛沉默了大概两秒钟,说了一句让陈九舀后背发凉的话:“那东西,是您太爷爷当年亲手葬进去的。”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响。
方伯的烟袋锅子彻底灭了,他张了张嘴,想说啥,又咽回去了。
陈九舀盯着霍司琛的眼睛,想从里面看出点啥。四十岁的男人,脸上永远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恭敬,不卑不亢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表情。
“我太爷爷葬进去的,凭什么要我来擦屁股?”
“因为您是陈家的第四代。”霍司琛说,“陈家的规矩,每一代葬经先生只做这一件事。陈远山葬龙首,陈怀瑾葬龙脊,陈沧溟葬龙尾。现在三代已经完成,但龙尾穴出了变故,按照当年的约定,由第四代来收尾。”
“我要是不去呢?”
霍司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放在桌上:“这是余款,三百万。令祖生前已经收过七百万,这笔是尾款。”
陈九舀看着那张卡,又看看地契上爷爷的血手印。
他想起爷爷生前最后那几年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一件中山装穿得领子磨破了也不舍得换,烟抽最便宜的,酒喝散装的。他还以为爷爷是真穷。
原来不是穷,是钱都花在别处了。
花在哪儿了?
“三天后,我会派人来接您。”霍司琛站起来,理了理袖口,“这三天您好好考虑,也可以多翻翻令祖留下的东西,应该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:“对了,陈先生。有件事忘了告诉您——您父亲陈怀瑾当年去矿上,不是去挖煤的。他是去勘定龙脊穴的。”
“矿难呢?”
霍司琛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欠了欠身,转身上了车。
三辆车开走,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方伯把灭了半天的烟袋锅子重新点上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白雾:“九舀,这个霍家,水深得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九舀拿起桌上的银行卡,翻过来看了一眼,背面写着密码。他把卡随手扔进抽屉里,啪的一声关上。
阁楼上全是灰,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旧书、黄纸、罗盘、线装手抄本,还有一个木头箱子,锁着。
他找了把锤子把锁砸开,里面是几本发黄的笔记本,封面上写着同一个字:葬。
陈九舀拿起最上面那本,翻开第一页。
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手抖得厉害的时候写的:“九舀三岁那年,怀瑾走了。不是矿难。那东西,从龙脊穴里跑出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