泡菜坛子是在阁楼最里面的角落找到的。
陈九舀当时正翻那几本笔记本,翻完了也没找到更多有用的。爷爷的字迹到后面越来越潦草,最后一页干脆就写了一句话:“九舀,有些事不能写下来,写了会有人找上门。”
他当时还骂了一句,写都写这么多了,差这一句?
坛子里面空的,啥也没有。
但他摸了摸内壁,摸到一道缝。
夹层。
他把坛子翻过来,底儿朝上,拿铁锹把儿敲了两下,底掉了。从夹层里掉出半本书,线装的,纸黄得发脆,封面只剩两个字——葬经。
前面那个字缺了一半,但看笔画,是“葬”。
陈九舀小心翼翼翻开扉页,上面写着一行墨字:“葬者,藏也,乘生气也。”
这句话他见过,小时候爷爷教他认字的时候写过,说是《葬经》的开篇。
但下面多了一行朱砂批注,字迹跟爷爷的不一样,笔画更老,更有力:“陈氏注:葬气不葬人,人死气活,是为活墓。”
活墓。
又是这个词。
他想起爷爷留给他的那张纸上写的“甲子活墓”,又想起那六口空棺材。人死气活——人死了,气还活着,所以棺材是空的。
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?
书分上下两半,中间用一张黄纸隔开。上半部叫“点穴”,教怎么看墓穴方位,怎么定穴心,怎么算深浅。爷爷在页边写满了批注,密密麻麻的,有的地方字小得要用放大镜看。
“点穴之道,首重地脉。脉停处为穴,脉动处为气。陈家葬气,不葬脉。”
“凡穴皆有一线生气,如丝如缕,断则穴废。”
“生气不可见,见则非气,是煞。”
下半部叫“镇物”,教怎么破解墓葬机关,怎么封穴,怎么镇邪。这一部分的批注更多,有些地方爷爷写了又划掉,划掉了又写,像是在反复琢磨。
“镇石以泰山石为佳,高九寸,厚三寸,刻符七层。”
“封穴之时,必以血为引。陈氏三代,皆以左手拇指血。”
“龙首穴封于民国三十年,龙脊穴封于一九六四年,龙尾穴封于一九八四年。三代人,六十年。”
陈九舀翻到这部分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
三代人,六十年。
太爷爷、爷爷、他爸。龙首、龙脊、龙尾。
他爸死在龙脊穴上。
他继续往下翻,书页越来越脆,有的地方一碰就掉渣。翻到中间,突然缺了一大块——不是撕坏的,是整齐的切口,像是有人拿刀裁掉的。
缺页的地方有一行小字,爷爷写的:“上卷‘望气’,陈氏不传。非不传也,是不能传。望气之术,见龙脉即见因果。九舀,你若读到这行字,说明我已不在。上卷我烧了。”
陈九舀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。
见龙脉即见因果。
什么意思?看见龙脉就会看见什么因果?是自己的因果还是别人的?
他又翻了翻缺页的厚度,少说也有二三十页。爷爷烧了整整一卷,烧得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没留。
书翻到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来了。三个人站在一座山前,山形很奇怪,像一条卧着的龙,头朝东,尾巴甩向西边。山脊上有一条明显的白线,从龙头一直延伸到龙尾,像是路,又不像路。
站在最左边的是太爷爷陈远山,穿着长衫,手里拄着拐杖,脸瘦得跟刀削似的。中间是爷爷陈沧溟,那时候看着四十来岁,比现在精神多了,腰板挺得笔直。最右边是他爸陈怀瑾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褂子,表情严肃得不像年轻人。
三个人站在那儿,都不笑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,钢笔写的:“甲子年霜降,龙尾穴初定。摄于一九八四年。”
陈九舀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。
一九八四年,他爸还没死,他还没出生。那一年霜降,龙尾穴初定。
初定。
也就是说,龙尾穴不是一九八四年才找到的,而是那一年的霜降才正式定下来。但霍司琛说的地契是民国二十年签的,那是一九三一年,太爷爷那时候就答应给霍家勘定三个穴了。
从一九三一年到一九八四年,五十三年的跨度。
三代人,用了五十三年才做完这件事。
他正想着,楼下传来方伯的喊声,声音发紧:“九舀!九舀你出来!”
陈九舀把书和照片揣进怀里,从阁楼上跳下来,差点崴了脚。
方伯站在院子里,脸色发白,手里的烟袋锅子不知道掉哪儿去了。
“你爷爷的坟,坟头土自己翻过来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路过坟地的时候看到的,新培的土全部翻了个面,底下的湿土翻到上面来了。还有——”
方伯咽了口唾沫。
“还有蚯蚓。满地的蚯蚓,全部头朝东南方向,一条条直挺挺的,像是有人拿尺子比着摆的。”
东南方向。
陈九舀脑子里闪过那个坐标。他掏出爷爷留下的那张纸,上面写着他生辰八字和那串数字。数字的后面,爷爷画了一个箭头,箭头指向的方位——
东南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他抓起门后的铁锹,跟着方伯往坟地跑。
跑到半路,他忽然停下。
“方伯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爸当年去矿上,到底是谁介绍去的?”
方伯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这个事,你爷爷不让说。”
“他现在不在了。”
方伯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九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最后老头子叹了口气,声音很低:“是霍家。霍家来人接的,开的黑色小轿车,你爸上车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你一眼。你那时候才三岁,坐在门槛上啃手指头。”
陈九舀攥紧了手里的铁锹。
黑色小轿车。
霍家。
他转身继续往坟地走,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。
坟地到了,陈九舀站在爷爷的坟前,手里的铁锹差点没拿稳。
方伯没夸张。坟头土整个翻了个面,底下的黑土翻到上面来,表面湿漉漉的,像是刚下过雨。但今天没下雨,大太阳晒着,别处的土都干得裂了口子,只有这堆土是湿的。
蚯蚓。
满地都是蚯蚓,粗的细的,大的小的,密密麻麻爬满了坟头。每一只都头朝东南,身子绷得笔直,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,又像是朝那个方向在拜。
陈九舀蹲下来,伸手摸了一把土。
土是凉的。
冰凉。
大夏天的,这土凉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他站起来,朝东南方向看过去。远处是一片山,层层叠叠的,最远的那座山顶上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他把爷爷留下的那张纸又掏出来,看了看坐标,又看了看那个方向。
“方伯,东南方向那片山,叫什么名字?”
方伯眯着眼睛看了半天:“那边啊,那边是卧龙山。”
“卧龙山?”
陈九舀没说话。
他把铁锹往肩上一扛,转身往回走。
“九舀,你要干啥去?”
“收拾东西。”
“收拾东西干啥?”
陈九舀头也没回:“去卧龙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