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舀蹲下来,手指头插进土里。
温的。
不是太阳晒过的那种温热,是从地底下往上冒的热气,像底下烧着一口锅。霜降都快到了,早上起来草叶子都打白霜,这土居然还是温的。
他把手抽出来,指缝里沾着黑泥,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。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,不是腐臭,是那种老房子底下返上来的潮气,混着点硫磺的腥。
方伯蹲在边上,脸都快贴到地上了:“九舀,这不对啊。我活了七十年,没见过坟头土自己翻个儿的,更没见过大秋天的土是热的。”
陈九舀没接话,掏出怀里那半本《葬经》翻了翻。书页哗啦啦响,他的手有点抖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翻到“镇物”卷中间,一行字跳进眼睛里:“穴气外泄,地热如灶。龙脉将移,土自翻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批注,爷爷的字迹,比正文还大,写得急,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——“速离,勿回。”
速离,勿回。
四个字,感叹号都没写,但陈九舀能看出来爷爷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手在抖。笔划断了好几次,墨水洇开了,像是笔尖戳在纸上停了一会儿。
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。
爷爷让他速离勿回,但爷爷留下的遗言又让他找龙脉。这不是自相矛盾吗?
不对。
“速离勿回”是批在“穴气外泄,地热如灶”这句话边上的。意思是如果地热了,土翻了,赶紧跑,别回头。
但现在是已经翻了啊。
他已经站在翻了的坟头前面了。
“操。”陈九舀骂了一声,掏出手机翻到霍司琛的号码。那天的名片他本来想扔,后来不知道咋的塞进了口袋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,好像对方一直在等。
“陈先生。”
“坟头土翻了,热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,不长不短,刚好够陈九舀听见对方呼吸重了一下。
“比预想的快。”
“什么叫比预想的快?”陈九舀声音压低了,但压不住火气,“你早知道会翻?”
“陈先生,令祖的笔记里应该写过,龙脉每六十年移宫一次。上次移宫是一九八四年,今年是一九八四年加——”
“六十年。”陈九舀算出来了。一九八四加六十,二零四四。今年是二零二四,不对,差了二十年。
“等等,你他妈算数谁教的?一九八四加六十是二零四四,今年才二零——”
“甲子年。”霍司琛打断他,“六十年一个甲子,但龙脉移宫按的是节气,不是公历。一九八四年是甲子年霜降定的穴,到今年霜降,刚好四十年。四十年不是六十年,但龙尾穴是三代人定的穴,三代人的血印压在一座穴上,穴气消耗的速度是正常的三倍。”
陈九舀脑子转得飞快。
三代人的血印,三倍消耗,六十年变成二十年。
“所以霜降之前不重新定穴,翻的不只是我爷爷的坟头土?”
“对。”
“翻什么?”
霍司琛又沉默了两秒,这次更短:“整条龙脉上的坟,都会翻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,很轻,但陈九舀听见了。
“陈先生,我还有不到四十个小时来接您。如果您改变主意——”
“我没改变主意。”
陈九舀挂了电话。
方伯还蹲在那儿研究蚯蚓,拿根小棍子拨来拨去,嘴里念念有词。陈九舀拍了拍他肩膀:“方伯,帮我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两天帮我看着老宅子,别让外人进来。”
方伯抬起头,眼神有点复杂:“你真要去?”
“我爷把路都铺好了,我不走,对不住他。”
方伯张了张嘴,想说啥,又咽回去了。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从地上捡起烟袋锅子,在鞋底上磕了磕灰。
陈九舀回了屋,把《葬经》残卷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。翻到“镇物”卷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注意到书页的厚度不对。
那一页比其他的厚。
他拿指甲刮了刮,页角翘起来一小块——是两张纸粘在一起的。
小心翼翼揭开,中间夹着一张透明纸,薄得跟蝉翅膀似的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他把纸举到窗户跟前,逆着光看。
是爷爷的笔迹,比平时写得工整,像是一笔一划刻上去的。
“望气根基,不在眼,在足。走遍龙脉三十六峰,脚底板磨出茧,眼睛自然看得见地气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写得很挤:“上卷虽烧,道理犹在。九舀,望气不是看,是走。走得多了,地气自然认得你。”
陈九舀把这张透明纸夹回书里,合上,揣进怀里。
他开始收拾东西。罗盘,爷爷床头挂的那个,黄铜的,盘面磨得发亮。铁锹,家里那把最老的,锹把磨出了手印。手电,两把,电池备了四板。干粮,水壶,打火机,一卷绳子。
收拾到最后,他拉开抽屉,看了眼那张银行卡。
没拿。
抽屉又关上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黑色大G就停在了村口。
陈九舀背着包出来的时候,霍司琛站在车旁边,今天没穿西装,换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,脚上蹬着登山靴,看着像个户外领队。
“陈先生。”
“走吧。”
车门拉开,陈九舀刚要上车,霍司琛递过来一个档案袋。
牛皮纸的,封口用火漆封着,上面盖了一个印章,看不清是什么字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龙尾穴的第一手资料。”霍司琛拉开车门,示意他上车再说。
车子发动,驶出村口。陈九舀透过车窗看见方伯站在老宅子门口,抽着烟袋锅子,目送他走远。
他收回目光,拆开档案袋。
里面厚厚一沓纸,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便签,毛笔字写的,日期写着民国二十年。
“陈远山先生勘定龙首穴毕,即赴龙尾穴。龙尾穴地势险峻,非一日之功。约定三代完成,陈氏子孙世守此约。”
下面是一九四八年的一张复勘记录,钢笔字,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的。落款:陈怀瑾。
再下面是爷爷的,一九八五年,封穴记录。字迹潦草,跟笔记里的一样,写得很急。
“龙尾穴封毕。三代人,五十四年。穴中葬物已镇,镇石血印各安其位。但此物不安分,二十年后必有一劫。九舀,若你读到这份记录,那一劫就是你的命。”
陈九舀把这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最后盯着爷爷写的那行字,一动不动。
命?
他陈九舀的命,什么时候轮到一座坟来定了?
“霍先生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龙尾穴里葬的到底是什么?”
霍司琛看着前方的路,沉默了很久。车子拐进山路,颠簸起来,档案袋在陈九舀膝盖上跳了跳。
“您太爷爷当年说过一句话。”霍司琛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说,龙尾穴里葬的不是死人,是陈家的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