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了七个钟头,陈九舀睡了两觉,醒了三次,屁股坐得生疼。
霍司琛一路上没怎么说话,中间接了两个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陈九舀只听见“快了”“还在路上”几个词。司机是个闷葫芦,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蹦。
最后一段路是石子路,颠得陈九舀脑袋撞了好几次车顶。他干脆把包垫在脑袋上,随它颠去。
“到了。”
霍司琛推开车门,一股山风灌进来,冷得陈九舀打了个哆嗦。
他下车,抬头。
一座山横在前面,不高,但长,往两边延伸出去,看不到头。山脊上光秃秃的,没什么大树,全是矮灌木和杂草。山顶有一条白线,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尾巴,像被人拿刀劈出来的。
“卧龙山的尾巴?”陈九舀问。
“对。龙首在东边,龙尾在这。”霍司琛指了指山脚下,“那边就是龙尾村。”
村子不大,四五十户人家的样子,房子全是老式的青砖瓦房,墙皮剥落得厉害,有的屋顶都塌了。村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字,风吹雨打得都快看不清了——龙尾村。
陈九舀走进村子,走了几步,觉得哪儿不对。
他停下来,左右看了看。
房子。
所有房子的朝向都是北。
他回过头看霍司琛:“这地方的人房子都朝北?朝北的房子怎么住人?冬天不冻死?”
“不是住人的朝向。”霍司琛站在村口没动,“是守坟的朝向。”
“守坟?”
“龙尾村最早的村民,是您太爷爷雇的守墓人。后来守墓人在这儿娶妻生子,慢慢就成了村子。房子朝北,是因为坟在北边。朝北盖房子,开门就能看见坟山。”
陈九舀又看了一眼那些朝北的老房子,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。这些人的祖辈,守他陈家的坟,守了几代人。
“村里还有多少人?”
“常住的不到二十个,全是老人。”霍司琛抬脚往前走,“最年长的那个,您得去见见。”
老郭头住在村子最北边,紧挨着山脚。
陈九舀到的时候,老头子正蹲在门口晒太阳,手里捧着一碗茶,茶汤黑得跟酱油似的。七十三岁的人了,头发全白了,但腰板挺得直,脸上皱纹跟刀刻的一样。
他看见陈九舀,没站起来,就那样仰着脸瞅了半天。
“你像你太爷爷。”
陈九舀一愣。
“他进山那年二十三,跟你现在一个岁数。”老郭头把茶碗搁地上,站起来,膝盖嘎嘣响了一声,“你太爷爷那年来的时候,也是这个月份,也是这个时辰。我记得清楚,那天太阳快落了,他一个人从山那边走过来,背着个布包袱,穿着一双草鞋,脚底板磨得全是血。”
陈九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登山靴,没说话。
“跟我来。”老郭头转身就走,步子不快,但稳当。
他领着陈九舀走到村后头一座小庙前。说是庙,其实就是间石头房子,比牛棚大不了多少,门口两个石狮子都风化得看不出模样了。
土地庙。
陈九舀弯腰钻进去,里面黑咕隆咚的,一股子香灰和陈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儿。神龛里没神像,供着一块石头。
青黑色的石头,大概两个拳头那么大,表面刻满了符文。他凑近了看,那些符文跟棺材里的符纸上的有点像,又不完全一样。更密,更细,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。
“这是龙尾穴的镇石,子石。”老郭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真正的镇石在穴里,这块子石跟穴里的母石同根。母石碎,子石裂。”
陈九舀伸手摸了摸石头,触手冰凉,像摸着一块冰。他把石头转了个方向,看见侧面有一道裂纹。
裂纹不长,但很深,像是从里面往外裂的。
“什么时候裂的?”
“六天前。”
六天前。
陈九舀心里咯噔一下。六天前,爷爷头七。
母石碎的那天,子石裂了。爷爷血印碎的那天,坟头土翻了。
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半天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——这他妈的到底是个什么穴,能让三代人搭进去,能让一块石头隔了几十里地还能感应得到?
老郭头从神龛底下摸出一把香,点上,插在香炉里。烟升起来,庙里更呛了。
“你太爷爷进山之前,在我这庙里坐了一夜。”老郭头蹲下来,跟陈九舀平视,“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很多话,别的我都记不太清了,有一句记得清楚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穴是活的。”
陈九舀皱眉:“穴是活的?”
“他是这么说的。”老郭头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他说,你太爷爷没定住它,你爷爷也没定住。不是他们手艺不精,是这座穴从一开始就不想被定住。”
陈九舀从庙里出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他站在庙门口,看着远处卧龙山的尾巴。夕阳把山脊那条白线照得发红,像是刚被刀砍过,血还没干。
霍司琛靠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抽烟,看见他出来,把烟掐了。
“老郭头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陈九舀没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《葬经》,翻到爷爷批注的那一页——“速离,勿回。”
他把书合上,塞回怀里。
“霍先生。”
“你跟我说实话,龙尾穴里到底葬的是什么?”
霍司琛看着远处的山,沉默了很久。晚风吹过来,带着山里头特有的那股子潮气和凉意。
“我说过,是陈家的债。”
“债总得有个东西吧?金子?银子?还是什么古董?”
霍司琛摇了摇头。
“都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霍司琛转过身看着他,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,但眼神不太对。那种眼神陈九舀见过,爷爷临终前那几天,看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。
不是担心,不是害怕,是那种明知道你要去送死,但拦不住你的眼神。
“您太爷爷当年进山之前,跟霍家老太爷说过一句话。”霍司琛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,龙脉之气不是气,是命。陈家三代人的命,都压在这条脉上。”
“那第四代呢?”
霍司琛没回答。
陈九舀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答案。他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苦。
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往村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“霍先生,明天什么时候进山?”
“天亮就走。”
“行。”
陈九舀走进老郭头给他安排的屋子,把包扔在炕上,躺下来。
屋顶有个洞,能看见外面的天。星星还没出来,天边最后一点亮光正在消失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黑白照片,看了很久。
太爷爷,爷爷,他爸。
三个人站在卧龙山的尾巴前面,都不笑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——“甲子年霜降,龙尾穴初定。摄于一九八四年。”
一九八四年。
那一年霜降,龙尾穴初定。今年霜降,龙尾穴要重新定。
四十年。
他陈九舀今年二十三,太爷爷当年进山也是二十三。
他把照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外头传来老郭头的咳嗽声,还有霍司琛低低的打电话的声音。远处山里,不知道什么鸟在叫,一声一声的,像哭。
陈九舀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妈的,睡吧。明天还得上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