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舀一夜没合眼。
土地庙里没灯,他就拿手电照着,盯着那块子石看了整整一宿。石头放在神龛上,青黑色的表面在光柱底下泛着油亮亮的光,像块老玉。
裂纹确实在长。
他拿指甲在裂纹头上划了一道印子,过了大概一个钟头再看,裂纹往前窜了一截。不多,也就一粒米的长度,但确实动了。而且不是直着往前窜,是顺着石头表面的纹理弯弯曲曲地走,像条蛇。
“妈的,石头也会长?”
他嘀咕了一句,掏出《葬经》翻到“镇物”卷。
镇石符,九字。每字镇一宫。符全则石全,符缺则石裂。
爷爷在页边画了一组符文,九个字排成一圈,每个字都歪歪扭扭的,看着像篆书又不像。陈九舀举着手电照着子石上的符文,一个字一个字地对。
第一个字还在,刻痕清晰。
第二个字也还在,但边缘有点模糊了。
第三个字——
手电光定在那儿。
裂纹正好朝着第三个字的方向延伸,离那字的笔画就差不到一根手指头的距离。照这个速度,天亮之前准能咬上。
陈九舀伸手摸了摸那个字,触感跟别处不一样,有点毛糙。他把手指头按在上面,能感觉到石头在微微发烫。
不对,不是石头烫,是裂纹的边缘在发热。
他正琢磨着,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老郭头端着一碗粥走进来,身后还跟着个老头。那老头个子矮,驼背,走路一瘸一拐的,手里拄着根竹竿,脸上皱纹多得跟核桃壳似的。
“九舀,这是老孟,今年八十七了。”老郭头把粥递过来,“你爸当年那事,他亲眼见的。”
老孟没等陈九舀开口,自己就蹲下了,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块子石。
老孟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指,点在符文第三字中间。
“就这儿。”
陈九舀凑过去看。那道刻痕跟石头本身的纹理几乎融为一体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刻得不深,但很直,像拿尺子比着划的。
“他刻完就走了,啥也没说。后来你爷爷来,看到这道刻痕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怀瑾替他挡了一刀,但只能挡一刀。’”
陈九舀的手指头停在刻痕上。
挡了一刀。
替谁挡的?
替这座穴挡的?还是替陈九舀挡的?
他又看了看裂纹延伸的方向。裂纹顺着石头的纹理弯过来,正好撞上那道刻痕。刻痕像一道堤坝,把裂纹挡在了第三字外面。裂纹在刻痕前面拐了个弯,绕了一段,但还是不肯回头,又慢慢往原来的方向拱。
老孟指着刻痕的边缘,声音更哑了:“你看这儿。”
陈九舀凑近了看,手电光下,刻痕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。不是从外面裂进来的,是从里面往外裂,像冰面上的裂缝,密密麻麻的,跟蜘蛛网似的。
挡不住了。
“这道刻痕挡了七十六年。”老孟站起来,膝盖嘎嘣响了一声,“你爸替你挡了一刀,但也只能挡一刀。第二刀,得你自己来。”
陈九舀盯着那些细小的裂纹,手心全是汗。
就在这时,庙门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霍司琛几乎是冲进来的,头发乱了,冲锋衣上全是泥点子,喘着粗气。
“陈先生,出事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龙尾山的主脉上,三天前出现了一个塌陷坑。”霍司琛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,“位置正好在您太爷爷当年定的龙首穴坐标上。”
照片拍的是一个坑,不大,直径也就一米出头,但深不见底,黑洞洞的。坑的边缘整整齐齐,像拿刀切出来的,周围的土全往下陷,形成了一个漏斗状的口子。
陈九舀盯着照片看了几秒,问:“龙首穴不是早就封了吗?”
“封了。民国三十年封的,用的是您太爷爷的手笔,镇石、血印、符咒,一样不少。封了八十三年,从来没出过问题。”霍司琛顿了顿,“三天前突然塌了。”
三天前。
又是三天前。
爷爷头七,母石碎,子石裂,龙首穴塌。
所有的事都赶在同一个节点上。
陈九舀把照片还给霍司琛,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他走出土地庙,天已经蒙蒙亮了,东边泛着鱼肚白,龙尾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。
他站在庙门口,看着那座山。
脑子里突然想起《葬经》里的话——点穴之前,先察土。土色、土味、土温,皆地气之表。
他蹲下来,抓了一把脚下的土。
土是湿的,抓在手里发黏,像捏着一团湿面粉。颜色不是正常的黄土,是青黑色的,跟他昨晚摸的那块子石一个色。
他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。
一股淡淡的铁锈味,腥的,还带着点硫磺的冲劲儿。
“点穴”卷里写过:土青黑,握之如膏,嗅之有铁腥气,此为穴气外泄之兆。轻则地动,重则——
重则什么来着?
他掏出书翻了翻,那一页被撕掉了。只剩个茬口,茬口旁边有爷爷批的一行小字:“重则不可收拾。”
“操。”
陈九舀把书揣回去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霍司琛走到他身边:“陈先生,龙首穴塌了,龙尾穴的镇石也碎了。如果龙脊穴再出问题——”
“龙脊穴在哪儿?”
“也在卧龙山上,在龙首和龙尾之间。三个穴呈一条线,正好压着整条龙脉的三处要害。”
陈九舀抬头看山。晨光里,龙尾山的山脊那道白线越来越清楚,像一条被剖开的伤口。
“霍先生,我问你一个事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我太爷爷定龙首穴,我爸定龙脊穴,我爷爷定龙尾穴。三代人,三座穴,压一条龙脉。这条脉底下到底有什么东西,值得陈家搭进去三代人?”
霍司琛没回答,只是看着远处的山。
老郭头从庙里出来,把一包干粮塞进陈九舀的背包里。老孟跟在后面,拄着竹竿,站在庙门口没动。
“九舀。”老孟喊了一声。
陈九舀回头。
“你爸当年走的时候,我在村口送他。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,‘等我儿子来的时候,告诉他,龙脉底下不是东西,是命。’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