塌陷坑比照片上大得多。
陈九舀站在坑边,往下看了一眼,腿肚子转筋。直径少说十二米,边缘整整齐齐,像拿刀切出来的豆腐。坑壁上的土一层一层的,青黑、暗红、灰白,三道颜色跟千层饼似的码在那儿。
“这他妈是塌的?”他扭头看霍司琛,“你跟我说这是自然塌陷?”
霍司琛没吭声,蹲在坑边往下看。
老郭头拄着拐杖,站在三米外就不肯往前走了,脸色发白:“我活了七十年,没见过塌成这样的坑。”
陈九舀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坑壁。青黑色的那层土硬邦邦的,指甲抠不动,像石头。暗红色的那层是松的,一碰就往下掉渣。灰白色的那层最奇怪,摸上去光滑,像抹了水泥。
他脑子里突然闪过《葬经》里的几句话。
掏出书翻到“点穴”卷,找到那页——龙首穴,三色土。青为龙鳞,赤为龙血,白为龙骨。三色齐,龙首成。
他妈的。
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土层,是有人一层一层铺上去的。
“霍先生。”
“这龙首穴,到底是葬什么的?”
霍司琛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“您太爷爷说过,这不是葬人的墓。”
“那是葬什么的?”
“养气的穴。”
养气。
陈九舀想起爷爷那句“葬气不葬人,人死气活,是为活墓”。养气,养的就是龙脉之气。把地底下的龙气养在一个地方,用三色土封住,用镇石压住,用血印锁住。
养来做什么?
他还没来得及问,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。一辆越野车颠颠簸簸开过来,车上下来三个人,领头的是个戴安全帽的中年人,晒得跟非洲鸡似的,脖子上挂着个望远镜。
“霍总,你来得倒快。”那人走过来,看见陈九舀,愣了一下,“这位是?”
“陈九舀,陈远山的曾孙。”霍司琛介绍完,又转向陈九舀,“这是省地质队的刘工,龙首穴塌陷当天就到了。”
刘工的眼神变了一下,说不上来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,上下打量了陈九舀一圈,伸出手:“幸会。你太爷爷当年定的这个穴,我们地质队研究了三年都没搞明白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个坑,”刘工指着塌陷坑,“我们测过了,深度四十七米。你知道四十七米底下是什么吗?”
陈九舀摇头。
“一个规规整整的石室,长宽各三米,高两米五,四面墙全部用青石砌成,顶部用整块石板封顶。”刘工咽了口唾沫,“这个深度的石室,就算用现在的机械设备,没一个月也挖不出来。你太爷爷民国二十年就把它建好了。”
陈九舀没说话。
刘工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,调出一段视频递过来:“无人机拍的,坑底石室残迹。”
视频晃得厉害,但能看清。坑底确实有石头,大块的青石,有的碎了,有的还连着。最显眼的是一块断裂的石碑,斜插在碎石堆里,碑上能看清几个字——陈远山定穴,民国二十年霜降。
陈九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民国二十年,一九三一年。那一年太爷爷定下龙首穴,也签下了跟霍家的地契。一年之内,又是定穴,又是签约,又是建石室。
太爷爷那一年到底经历了什么?
“刘工,塌陷是什么时候发生的?”
“三天前。”刘工调出监测数据,“凌晨三点十二分,我们设在附近的地震监测仪记录到了震动,三点十五分无人机到达现场,坑已经塌成这样了。”
三天前。
陈九舀算了算时间。爷爷坟头土翻过来那天,是头七。头七之前一天,是爷爷下葬的日子。下葬那天,棺材还是他亲手放进去的。
不对。
他猛地想起一件事。
“霍先生,你那天说龙尾穴的镇石是什么时候碎的?”
“您爷爷头七那天。”
“龙首穴塌陷呢?”
“也是那天。”
陈九舀心里咯噔一下。同一天,龙尾穴的镇石碎了,龙首穴的石室塌了。两座穴,隔着几十里地,同时出事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,又想起爷爷留的那行字——甲子活墓,逢六移宫。下次移宫,今年霜降。
现在离霜降还有不到二十天。
“刘工,龙脊穴那边呢?”陈九舀问。
刘工看了霍司琛一眼,霍司琛点了点头。刘工从包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,卧龙山的轮廓画得很清楚,三个红点标在龙形山脉的头、身、尾三个位置。
“龙脊穴在龙首和龙尾的正中间,我们三天前去查过。”刘工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,“那个位置也开始出现地陷,目前直径不到一米,但深度已经超过三十米。按照这个速度,霜降之前至少会塌到跟龙首穴一个规模。”
陈九舀蹲下来,手指头戳在地图上龙脊穴的位置。
三穴同命。
一穴动,三穴皆动。
龙首塌了,龙尾碎了,龙脊正在塌。
他站起来,走到坑边,往下看。坑底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,但能闻到一股从底下涌上来的气味——腥的,铁的腥味,跟龙尾村土地庙外面的土一个味儿。
“刘工,你们下去过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刘工摇头,“坑壁太不稳定,下去就是找死。我们用机械臂取了样。”
“取了什么?”
刘工从包里掏出一个密封袋,里面装着一块石头。石头不大,拳头大小,但颜色很杂,青黑、暗红、灰白三种颜色搅在一起,像被人揉过。
“坑底石室里的,应该是石碑的碎片。”刘工把密封袋递过来,“你要不要看看?”
陈九舀接过袋子,隔着塑料摸那块石头。凉的,但不是一般的凉,是那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,带着一股潮气。
他把袋子翻过来,看见石头背面刻着半个字。笔画不多,看着像“气”。
气。
龙脉之气。
养气之穴。
陈九舀把石头装进自己包里,没还给刘工。刘工张了张嘴,看了霍司琛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陈先生,”霍司琛走过来,“龙脊穴那边,要不要去看看?”
“去。”
陈九舀转身往山下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塌陷坑,阳光照在坑壁上,青黑色的那一层反着光,像鱼鳞。
龙鳞。
他突然想起老郭头的话——穴是活的。
如果穴是活的,那龙首穴塌了,就等于龙头上开了一个窟窿。龙尾穴的镇石碎了,等于尾巴上松了一道口子。龙脊穴正在塌,等于脊梁骨要断了。
整条龙,从里到外都在烂。
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跑着下的山。
霍司琛在后面追上来:“陈先生,您慢点,路不好走。”
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龙脊穴当年是我爸定的,封穴的时候出了意外,对吗?”
霍司琛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对。”
“什么意外?”
霍司琛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,声音压得很低:“穴里的东西,跑出来过一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