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图是在龙尾村老宅的墙上找到的。
陈九舀把爷爷留下的那些纸一张张铺在炕上,拼了半天,拼出一张完整的手绘地图。卧龙山的轮廓画得很细,每一条沟、每一道梁都用毛笔勾出来了,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方位、尺寸、土色。
三个点,用朱砂红的墨标出来的。
龙首,龙脊,龙尾。
三点连成一条弧线,弯弯的,像一把拉开的弓。正好压在整条卧龙山脉的主脉上。
“三代人,三个穴,同一条脉。”霍司琛站在炕边,低头看着地图,“同一件事,做了八十年。”
陈九舀没说话,掏出《葬经》翻到“点穴”卷。他记得有一节讲的是连珠穴,当时翻的时候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,头皮发麻。
找到那页了。
“连珠非吉穴,是困龙局。三穴锁住龙脉首、脊、尾,龙不能腾,只能原地盘桓。盘桓六十年,积气成势,一朝移宫,三穴同移。此局无解,除非有人同时定住三个穴。”
爷爷在下面批了一行字,写得比平时都工整,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笔的:“陈家三代,只够锁,不够解。”
陈九舀把书合上,拍在地图上。
“霍先生,你老实跟我说。我太爷爷当年定龙首穴的时候,就知道这是个死局?”
霍司琛沉默了几秒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往下做?”
“因为不做,龙脉上的东西就出来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霍司琛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来。
陈九舀懒得再问了。他把地图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,但他注意到地图的四个角被折过,折痕往中间收,收在一点上。
那个点不在龙首、龙脊、龙尾的任何一处。
在地图的最中间,卧龙山脉主脉的深处,三个穴围成弧形的圆心位置。
他拿起笔,把那个点描了出来。
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。
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半天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三穴困龙,困在哪儿?困在龙脉的核心。核心在哪儿?
就在这个点上。
他掏出手机,拨了方伯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,那头传来方伯沙哑的声音:“九舀?”
“方伯,帮我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爷爷的枕头,芯子里头,你帮我摸摸,有没有东西。”
方伯愣了一下,没问为什么,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过了大概两分钟,方伯的声音变了调:“有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张纸,透明的,跟蝉翅膀似的。上头画了一个圈,圈旁边写了一个字。”
陈九舀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。
“什么字?”
“‘心’。”
陈九舀挂了电话,把手机扔在炕上。
龙首,龙脊,龙尾,龙心。
四个点。
他把地图上的三个红点和那个空白点连起来,四条线,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。不是正方形,是那种歪歪扭扭的、像什么东西被钉在地上的形状。
霍司琛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变,是刷的一下,白得跟纸一样。
“怎么了?”陈九舀问。
霍司琛没回答,从自己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,皮面都磨破了,翻到其中一页,上面画着一个图。他把图转过来对着地图。
一模一样。
四个点,四条线,连成的形状分毫不差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陈九舀问。
“霍家藏书楼里的一本残书,我抄下来的。”霍司琛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这一页讲的是‘四象困龙局’。四穴镇四方,锁龙脉于中心。此局需要四个定穴人同时出手,四人各镇一穴,缺一不可。”
四个定穴人。
陈家有三代。
陈九舀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三代人,锁了三穴。缺的那个,是龙心。
谁定龙心?
他抬起头看霍司琛。霍司琛也看着他。
“第四代。”陈九舀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,“是我。”
炕头上的蜡烛跳了一下,光影晃动。
老郭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手里拄着拐杖,脸上的皱纹在烛光里深得像刀刻的。
“九舀。”
陈九舀转过头。
“你父亲当年进龙心之前,在我这庙里坐了一夜。”老郭头的声音很慢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“他走之前,留了一样东西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他儿子也来了,把这个交给他。”
陈九舀站起来,腿有点发软。
神龛底下的砖是松的,老郭头一块一块抠出来,露出下面的土。他用手扒了扒土,扒出一个铁盒子。
锈迹斑斑的,看不清原来的颜色,盖子上的焊锡还封着,严严实实的。
老郭头把盒子递给陈九舀,手在发抖。
“你爹说,等你来了,把这个给你。他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盒子里不是什么好东西,是你陈家的根。看完你就知道,你太爷爷当年为什么要签那张地契。’”
陈九舀接过盒子,沉甸甸的,压在掌心里像块砖。
焊锡封了三十多年,从来没开过。
他翻过来,看见盒子底部刻着几个字,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是拿钉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——
“陈怀瑾,一九八八年霜降。”
那年陈九舀三岁。
那年他爸从龙尾村回去,没几个月就去了矿上。
那年之后,他再也没见过他爸。
陈九舀把盒子放在膝盖上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马上撬开。
他站起来,抱着盒子走出土地庙,站在庙门口看着卧龙山的影子。天快黑了,山脊那道白线在暮色里发灰,像一条快要断掉的脊梁骨。
“霍先生。”
“龙脊穴里的东西,当年跑出来过一次。跑出来的是什么?”
霍司琛站在他身后,沉默了很久。
“您父亲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