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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父亲的罗盘

葬经天书 迎风者 2217 2026-04-23 00:16:48

焊锡是用匕首撬开的。

陈九舀把铁盒子夹在两腿之间,刀尖插进封口缝隙里,一点一点往上别。锡条软,别了几下就卷了边,盖子啪地弹开,差点崩到他脸上。

盒子里塞着棉花,发黄发硬,一股子陈年老灰的味儿。他把棉花扒拉开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
一方罗盘,巴掌大,黄铜的盘面磨得锃亮,刻度上的字还清清楚楚。罗盘背面刻着两行字——“陈怀瑾,民国三十七年秋”。旁边放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,牛皮纸封面,边角都磨毛了。还有一根红绳,绳上穿着一颗玉珠,珠子不大,小指头肚儿,青白色的,刻着一个字。

“等”。

陈九舀把罗盘拿起来,沉甸甸的,铜底冰凉。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字迹刻得很深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民国三十七年,一九四八年。那一年他爸来龙尾村,在子石上刻了一刀,挡住了七十六年的裂纹。

他把罗盘放下,拿起笔记本。

翻开第一页,是他爸的字迹,钢笔写的,笔画硬朗,跟爷爷那种潦草完全是两个路子。

“龙心穴勘定记录,陈怀瑾,一九四八年霜降。”

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,写得很规整,像做工程笔记。

“龙心穴位于龙尾山主脉最深处。从龙脊穴向西北行十七里,过三道石梁,可见一天然竖井。井口宽三尺,深不见底。沿井壁石阶下行约五十丈,至一石室。石室呈圆形,直径约两丈,顶如穹庐,壁面光滑似打磨过。”

陈九舀的手指头在“石阶”两个字上停了停。

五十丈,一百六十多米。井壁上凿石阶,谁凿的?太爷爷?还是更早的人?

他接着往下翻。

“石室中央有一天然石柱,柱身合抱,上顶室顶,下接地面。柱身刻满符文,符文形制与《葬经》所载镇符皆不同。笔画圆润,无棱无角,似篆非篆,似虫非虫。”

再翻一页。

“龙心与其他三穴不同。龙首、龙脊、龙尾皆是‘镇’,镇的是龙的外形,封的是龙脉的形。龙心是‘锁’,锁的是龙的‘神’。”

“神?”

陈九舀念出声来,皱了下眉。

他翻到倒数第三页,这一页的内容让他后背一凉。

“此符非镇龙,是养龙。”

养龙。

又是这个词。

他想起太爷爷在《葬经》扉页上写的那句话——“葬气不葬人,人死气活,是为活墓。”养气,养的就是龙脉之气。养龙,养的就是龙脉的什么?

他把笔记本翻到倒数第二页,只有一行字。

“龙心符阵共三十六层,层层相套,气从外往里收,从里往外散。这是一个循环。养的不是龙,是——”

句子断在这儿,没写完。

下一页被撕掉了,只剩一个茬口,茬口上粘着一小块纸屑,上面半个字都看不清。

陈九舀把笔记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确定那一页是被人故意撕掉的。撕得不干净,茬口毛糙,像是很急。

他把笔记本放下,拿起那根红绳。

绳是普通的红棉绳,时间长了颜色发暗,但没断。玉珠穿在绳中间,青白色的玉质里有几丝黑纹,像头发丝。珠子正面刻的那个“等”字,笔画很细,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刻出来的。

“老郭头,我爸把这根绳子交给您的时候,说什么了?”

老郭头站在庙门口,蜡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“他说了四个字。”

“哪四个字?”

“‘物归原主。’”

“原主是谁?”

“什么?”

“‘等我儿子。’”

陈九舀攥着红绳的手紧了紧。

他把红绳套在手腕上,系了个死结。玉珠贴着皮肤,凉的,但过了一会儿就热了,跟着体温走。

霍司琛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,看见陈九舀手腕上的红绳,眼神动了一下。

“认得这个?”陈九舀问。

“在霍家藏书楼的一幅画上见过。”霍司琛把水递过来,“画上的人穿着长衫,手腕上系着红绳,绳上穿着玉珠。画的下面写着——陈远山,民国十九年。”

陈九舀接过水碗,没喝。

太爷爷也戴过这根红绳。

他爸说物归原主,原主是太爷爷。这根绳子从太爷爷手里传到他爸手里,又从他爸手里传到老郭头手里,现在到了他手里。

三代人,一根绳。

他把水碗搁在一边,翻开《葬经》残卷。刚才翻的时候没注意,现在再看,爷爷在“镇物”卷最后一页写了一长段批注,字挤得密密麻麻的,像是憋了很久的话。

“怀瑾进龙心,见一盘龙符。符形与《葬经》所载皆不同。我查阅霍家藏书楼,得知此符名‘养龙符’,非镇物,是养器。设此符者——是远山公的手笔。”

陈九舀的眼睛定在那几个字上。

设此符者,是远山公的手笔。

龙心穴里的养龙符,是太爷爷亲手设的。

太爷爷一边跟霍家签地契,答应给霍家勘定三个穴镇住龙脉;一边又在龙心穴里设了养龙符,养着这条龙。

镇的是外形,养的是神。

这他妈不是自相矛盾吗?

他接着往下看爷爷的批注。

“远山公一生行事,我自认为了解七八。唯独这件事,我至死未明。他为什么要养这条龙?龙脉养成了,会怎样?我问过霍家老太爷,他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‘远山公看到的,我们看不到。’”

“九舀,你若看到此处,替爷爷问太爷爷一句——养龙何用?”

陈九舀把书合上,闭上眼睛。

太爷爷已经死了五十多年了,他去哪儿问?

窗外头,风突然大了起来,吹得庙门哐当哐当响。蜡烛火苗歪了,差点灭掉。老郭头伸手挡了一下,火苗又直起来了。

陈九舀睁开眼睛,看着手腕上的玉珠。

玉珠上的那个“等”字,在烛光里好像动了一下。不是错觉,是那种光影变化造成的错觉。但他盯着看了几秒,觉得那个字的笔画好像比刚才深了一点。

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,又正常了。

“陈先生。”霍司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“龙脊穴那边的最新消息。地陷扩大了,直径从不到一米扩到了三米多。照这个速度,霜降之前龙脊穴会彻底塌掉。到时候三穴全破,只剩下龙心。”

“龙心能撑多久?”

“龙心没有镇石,没有血印,只有符阵。符阵是太爷爷八十多年前设的,就算当时再坚固,八十多年了,也撑不住了。”

陈九舀站起来,把罗盘揣进怀里,笔记本塞进背包,手腕上的红绳系得紧紧的。

“什么时候进山?”

“天亮。”

“这次不坐车?”

“龙心穴在卧龙山最深处,车进不去。只能徒步,翻三道石梁,估计要走两天。”

陈九舀点了点头。

他走出土地庙,抬头看天。天上没有星星,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。卧龙山的轮廓在黑夜里几乎看不见,只有山脊上那道白线,在暗夜里发着微弱的光。

不是反光,是自己在发光。

他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,突然想起爷爷笔记本里的一句话——“地气可见,则穴气已泄。”

山脊在发光,地气已经泄到地表了。

“老郭头。”

“我爸当年进龙心,出来的时候,什么状态?”

老郭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出来的时候,他像是老了十岁。”老郭头的声音很低,“进去之前才三十出头的人,出来的时候两鬓都白了。他在我这儿睡了一天一夜,醒来之后第一句话是——‘我爸说得对,有些东西,看见了就回不了头。’”

陈九舀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那块从龙首穴捡回来的三色土。土块还是凉的,握在手心里像块冰。

“霍先生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说龙脊穴里的东西跑出来过一次,跑出来的是我爸。那跑出来的,到底是他的人,还是别的什么?”

霍司琛没有回答。

风又大了起来,吹得村口的槐树哗哗响。

远处山里,有什么东西在叫,一声接一声的,像婴儿哭。

作者感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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