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哑巴林”这名字不是白叫的。
从龙脊穴往西北走了大半天，过了两道石梁，陈九舀就觉出不对了。林子越来越密，树越来越高，但声音越来越少。先是鸟叫没了，接着虫鸣没了，到最后连风都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，树叶一动不动，整片山岭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向导老吴在前面带路，五十多岁，山里人，皮肤黑得发亮，腰里别着一把柴刀。他儿子小吴跟在最后面，背着物资，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。
过第二道石梁的时候，小吴踩断一根枯枝，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把陈九舀吓得心脏猛地一缩。那声音在这片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，像是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。
老吴回头瞪了儿子一眼，没出声，但那个眼神很明白——小心点。
第三道石梁比前两道都陡，石头缝里长满了铁杉，树根裸露在外面，像一条条青黑色的蛇盘在地上。翻过石梁，老吴停下来，用柴刀指了指前方。
“就那儿。”
陈九舀顺着看过去，一片铁杉林，树干又直又高，树冠遮天蔽日，底下几乎没有灌木，只有厚厚的苔藓铺在地上。林子中间有一片空地，空地上长着一棵特别粗的铁杉，树干得两个人合抱，树根底下露出一个黑洞。
竖井。
走近了看，井口大概三尺宽，不规则的圆形，大半被树根和苔藓盖住了，只露出一小半。凑到跟前往下看，黑洞洞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有一股风从底下涌上来，潮乎乎的，带着一股铁腥味。
井壁上贴着石阶。
说是石阶，其实就是石头上凿出来的坎儿，窄的地方只能踩半个脚掌，宽的地方也不过一巴掌。石阶沿着井壁螺旋向下，越往下越暗，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。
老吴蹲在井口边，往下看了一眼，缩回来，摇了摇头。
“这下去不得。”
“下得去。”陈九舀已经在往身上扣安全绳了。
“我说下不得。”老吴的声音有点急，“我在这山里转了三十年，什么洞都钻过，这种竖井，底下指不定有什么东西。”
“有什么东西我也得下去。”
老吴看了看霍司琛，霍司琛没说话，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两盏头灯，递给陈九舀一盏，自己戴上一盏。
老吴叹了口气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：“上面等着。”
下井比想象中难得多。
石阶窄，又滑，苔藓湿漉漉的，踩上去脚底打滑。陈九舀面朝井壁，双手扒着石头缝，一步一步往下挪。头灯的光柱打在井壁上，照出一层一层的岩纹，有的地方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，凿痕很老，边缘都磨圆了。
往下走了大概二十丈，井壁上的岩石变了。从灰色的砂岩变成了青黑色的石头，表面光滑，像被水冲过很多年。陈九舀摸了摸，冰凉的，手指头按上去，能感觉到石头上刻着东西。
符文。
不是那种大片的，是零零散散的，有的地方密集，有的地方稀疏。刻得不深，但很清晰，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。
“陈先生。”霍司琛在上面喊了一声，声音在井壁间来回弹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看左边。”
陈九舀把头灯转向左边，井壁上出现了一行字，刻得很深，笔画里填着红色的东西，像是朱砂。
“陈怀瑾，一九四八年霜降，至此。”
他爸的名字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，笔画硬朗，跟笔记本上的字迹一个样。
继续往下。
又下了大概三十丈，井底终于到了。
陈九舀从最后一级石阶上跳下来，脚踩在实地上，腿有点软。他抬起头往上看，井口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，像一颗星星挂在天上。
石室比想象中大。
圆形，直径大概两丈，顶是拱起来的，像一口倒扣的锅。四壁光滑，不是天然的，是被人打磨过的，摸上去像磨砂玻璃。地面铺着青石板，板与板之间的缝隙里填着什么东西，黑乎乎的，硬得像水泥。
石室中央立着一根柱子。
天然钟乳石柱，但被人为加工过，削成了八面棱柱，每一面都打磨得平整。柱身合抱粗细，上顶室顶，下接地面，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。
龙心柱。
陈九舀走过去，头灯照在柱面上。
七面刻的都是符文。密密麻麻的，一行挨着一行，从柱底一直刻到柱顶。他认出了其中一些——铜符、铁符、玉符、木符、石符、骨符、血符。七类镇物符，全在这根柱子上。
爷爷的《葬经》里写过，七类镇物符各司其职，铜镇形，铁镇气，玉镇神，木镇生，石镇死，骨镇魂，血镇命。能把七类符刻在同一根柱子上，而且层层相套互不干扰，这手艺，陈九舀连想都不敢想。
太爷爷的手笔。
他转到第八面。
第八面正对着东南方向，没有符文。刻着一条龙。
龙身盘成一圈，龙头咬住龙尾，形成一个完整的圆。龙不是刻的，是浮雕，凸出柱面差不多半指高，鳞片一片一片都刻出来了，精细得像真的。
陈九舀凑近了看，头灯的光打在龙身上，他看见鳞片上还有东西。
符文。
每一片鳞片上都有一个微小的符文，小得跟米粒似的，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见。整条龙少说有几百片鳞，几百个符文排成一个完整的圆。
养龙符。
他伸手想摸，手指头离柱面还有一寸的时候，停了下来。
不是他停的，是手指头自己停的。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，看不见，但摸得着。温热的，像摸着一层薄薄的水。
“霍先生，你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霍司琛走过来，头灯照着那条盘龙，看了几秒，脸色变了。
“这符……我在霍家藏书楼见过拓片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，“不是陈家独家的，是三家共传。陈家养龙，霍家镇龙，还有一家——”
他的话断了。
因为龙心柱上的盘龙符突然亮了。
不是发光，是那种暗红色的亮，像是烧红的铁慢慢冷却下来的颜色。从龙尾开始，沿着龙身一圈一圈往前推，一直推到龙头。龙头亮起来的时候，整个石室都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。
柱底有什么东西露出来了。
之前被灰尘盖着，现在灰尘像是被什么力量吹开了，露出几行小字。
陈九舀蹲下来，头灯照着那几行字。
“陈远山养龙，霍镇山镇龙，陆沉舟锁龙。三家同封，四象乃成。甲子年霜降，龙移宫。三家后人，当再封之。民国二十年霜降，陈远山记。”
陈九舀把这行字念了两遍，抬起头看霍司琛。
霍司琛的脸在暗红色的光里白得吓人。
“陆沉舟。”陈九舀念出这个名字，“谁？”
“陆家的太爷。”霍司琛的声音有点发干，“陆家是民国时期长江以南最大的堪舆世家，一九四九年举家迁往海外。三家同封——”
“现在只剩陈家和霍家。”
霍司琛点了点头。
陈九舀站起来，看着那条发着暗红色光的盘龙。
龙身还在亮，越来越亮，越来越红。石室里的温度好像突然升高了几度，铁腥味浓得像有人打翻了血。
柱面上，那条龙的龙头正对着他。
龙眼睛的位置，有两个小孔。不是刻出来的，是天然的，正好在眼睛的位置。两个小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，像是有水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看着外面。
陈九舀盯着那两只龙眼，突然觉得头晕。
不是普通的晕，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，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拽住了，往下沉。他听见霍司琛在喊他，声音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模糊。
手腕上的玉珠突然烫了一下。
他猛地清醒过来，后退了两步，后背撞在石壁上，疼得他龇了牙。
柱上的红光慢慢暗下去了，龙身恢复成石头的颜色，像是从来没亮过。
但柱底那几行字还在。
三家后人，当再封之。
“霍先生。”
“陆家的人，能找到吗？”
霍司琛沉默了很久。
“陆家迁去海外之后，跟国内断了所有联系。霍家找了几十年，没有找到。”
“那龙心谁来锁？”
霍司琛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头顶的井口那个光点还在，很小，很远，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