澳洲那条线断了。
霍家的人查了三天,从悉尼查到墨尔本,又从墨尔本查到珀斯,翻遍了华人社区的 records,陆青桐的孙子梁言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。最后一个登记的地址是五年前的,邻居说早就搬走了,搬去哪儿没人知道。
“操。”陈九舀把霍司琛递过来的调查报告拍在桌上,“这么大一个活人,说没就没了?”
霍司琛没吭声,从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,是陆沉舟那封信的放大照片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他把照片排在大案上,一字排开,像是要重新破译密码。
陈九舀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半天,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留意的细节。
信的最后一段,陆沉舟写的是——“青桐问过我一句话:‘爹,我们锁了这条龙,万一它本来就不想动呢?’我答不上来。”
下面隔了两行,又写了一句话,字迹比前面都淡,像是笔快没墨了。
“青桐有一天会回来。”
会回来。
回哪儿?
陈九舀把这四个字念了好几遍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他抬头看霍司琛:“陆青桐如果要回国找龙尾山,她会先去哪儿?”
霍司琛愣了一下。
“她没来过龙尾村,她爹留下的锁龙术只有文字,没有实地勘测过。她要找龙尾山,必须先找一个地方——那里有龙尾山的详细资料,有她爹的手稿,有霍镇山的笔记,有陈远山的地图。”
“霍家藏书楼。”
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。
陈九舀转身就往楼下跑,木楼梯被他踩得咯吱咯吱惨叫。老费正坐在门口看书,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,眼镜差点掉下来。
“费叔!”
“哎哎哎,你慢点——”
“一九八〇年代之后的访客记录,在哪儿?”
老费眨了眨眼,手里的书合上了:“访客记录?那东西几十年没人翻过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老费指了指楼梯底下一个小隔间:“里头铁皮柜,第三层。”
陈九舀钻进隔间,一股子樟脑丸味儿呛得他直咳嗽。铁皮柜生锈了,锁也锈了,他拽了两下没拽开,霍司琛从后面递过来一把螺丝刀。
撬开。
第三层,厚厚一摞访客登记簿,从一九五〇年开始,每十年一册,蓝色硬壳封面,扉页上盖着霍家藏书楼的印章。
陈九舀抽出八十年代那本,翻到一九八七年。
一月,二月,三月。
三月十五日。
一行字跳进眼睛里,钢笔写的,字迹娟秀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像是在认真地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陆青桐,代父陆沉舟,践锁龙之约。”
备注栏还有一行小字:“借阅霍镇山笔记第七册、第十二册,陈远山手绘龙尾山图一份。阅毕归还,无损。”
陈九舀的手指头按在那个名字上。
陆青桐。
一九八七年,她来了。
“她来的时候多大?”他问霍司琛。
“一九三一年生,一九八七年是五十六岁。”
去哪儿了?
陈九舀继续往下翻,后面还有记录。四月、五月、六月,每个月陆青桐都来,每次借的都是同样的资料。一直持续到九月,之后再也没有她的名字。
九个月,每个月来一次。
她在找什么?
“霍先生,你问问你家里人,一九八七年有没有人见过陆青桐。不是只来藏书楼,是来过霍家老宅的。”
霍司琛打了几个电话,最后一个是打给他母亲的。老太太今年七十三了,记性还行,电话那头说了好一阵。
挂了电话,霍司琛的表情有点怪。
“我妈说,一九八七年秋天,确实有一个女人来过霍家老宅。她说她是陆沉舟的女儿,想见霍家的人。那时候霍家的家主是我爷爷,已经过世了,我父亲那一辈没人懂堪舆的事。我妈接待的她,两人聊了一会儿,那个女人留下了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妈说,她记不太清了,好像是一个锦囊。她去翻翻。”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霍司琛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色变了。
“找到了。”
霍司琛的母亲从老宅的樟木箱底翻出来的锦囊,大红缎面,已经褪成了粉白色。锦囊里是一把铜钥匙,不大,手指头长,拴着一块象牙牌。
象牙牌上刻着两行字。
“平安县,青桐小院。陆沉舟锁龙术全本,在此候陈氏后人。”
陈九舀把象牙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平安县。
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县。龙尾村、霍家老宅,都在平安县境内。
等了几十年。
“她还在吗?”陈九舀问。
霍司琛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那个院子霍家后来没去找过,我妈说当时那个女人没留地址,只留下了这把钥匙。”
陈九舀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。
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“一九八七年,我爷爷在干什么?”
霍司琛想了想:“您爷爷那一年在加固龙尾穴。上次移宫是一九八四年,三年之后龙尾穴又出了问题,他用了整整一年重新写了镇石符文。”
一九八七年,爷爷在龙尾山。陆青桐在平安县。
两个人在同一个县,相距不过几十里地。
“他们见面了吗?”
霍司琛沉默了几秒:“没有。至少霍家没有记录。”
陈九舀站起来,在藏书楼里走了两步。不对劲。陆青桐专门从海外飞回来,在平安县买了院子,把锁龙术全本留下,说等陈氏后人。她不可能不知道陈沧溟就在龙尾村。
爷爷也不可能不知道陆青桐来了平安县。
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,但都没见面。
为什么?
楼下传来老费的声音,沙哑低沉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他们听的。
“因为见了面,就得答那个问题。她问不出来,他也答不出来。”
陈九舀走到楼梯口,往下看。
老费还坐在那儿看书,头都没抬。
“什么问题?”
老费翻了一页书,慢悠悠地说:“陆沉舟在信里写的那个问题。‘这条龙,到底是谁让它动的?’陆青桐想问她爹,她爹死了。她想问陈沧溟,但她不敢。因为陈沧溟要是知道答案,早就说了。他不知道。两个人见了面,大眼瞪小眼,谁也给不出答案。不如不见。”
陈九舀握着铜钥匙的手紧了紧。
老费说得对。
爷爷不知道答案,陆青桐也不知道。但他们都觉得对方可能知道。
所以不见面,就能留个念想。
见了,念想就断了。
他把铜钥匙收进贴身的口袋里,跟那块三色土放在一起。钥匙冰凉的,贴着皮肤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霍先生,平安县的青桐小院,你知道在哪儿吗?”
“平安县不大,老城区更小。既然叫青桐小院,应该是个有名字的院子,老城区的人可能知道。”
“明天一早去找。”
霍司琛点了点头。
陈九舀走出藏书楼,站在霍家老宅的天井里,抬头看天。天上有月亮,不大,弯弯的,像一把镰刀挂在屋檐角上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。
离霜降还有十五天。
十五天,找到陆青桐的后人,拿到锁龙术全本,回龙尾山,重新封穴。
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,玉珠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。
“等。”
等了八十年了。
不能再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