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桐小院在平安县老街的最尾巴上。
陈九舀和霍司琛一大早就到了,老城的巷子窄得连车都进不去,两人走了快二十分钟。街两边的老房子拆了大半,剩下的不是墙皮剥落就是屋顶长草,看着随时要塌。
小院的门脸不大,黑漆木门已经褪成了灰白色,门楣上头嵌着一块青石,刻着两个字——“青桐”。字不大,但刻得深,笔画里头填着朱砂,这么多年了还没掉色。
陈九舀掏出铜钥匙,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。
锁簧咔嗒一声,开了。
院子里头比想象中整洁。青砖铺的地面,缝隙里长着青苔,但砖面扫得很干净。天井里种着一棵梧桐树,树干比水桶还粗,树冠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。树底下放着一把藤椅,藤椅上搭着一件旧外套,像是主人刚起身离开,随时还会回来。
堂屋的门开着。
陈九舀走进去,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。堂屋不大,一张八仙桌,两把太师椅,桌上搁着一套白瓷茶具,擦得干干净净。正面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照片。
照片里的女人大概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梳着髻,穿一件深蓝色的褂子。脸瘦,颧骨高,但眼神很亮,直直地看着镜头,像是在看每一个走进这间屋子的人。
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,毛笔写的:“陆青桐,一九三一至二〇〇八。”
二〇〇八年。
她在这座小院里住了二十一年,等到了死。
“谁?”
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陈九舀吓了一跳,猛地转身。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,七十来岁,矮胖,手里提着一篮子菜,正警惕地盯着他。
“您是哪位?”陈九舀问。
“我住隔壁的,帮陆老太太看院子。”老太太把菜篮子放下,上下打量他,“你们是……姓陈吗?”
陈九舀愣了一下:“是,我姓陈。”
老太太的表情变了,不是惊讶,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、但又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的复杂神色。她叹了口气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陆老太太走之前跟我说,有一天会有人拿钥匙来开门。来的人一定姓陈。让我把院子看好,东西别动,等人来。”
“她等了多久?”陈九舀问。
“二十一年。”老太太伸出两根手指头,又弯下一根,“我八七年开始给她帮工,那时候她刚买下这院子。她一个人住,不爱出门,整天在屋里写写画画。有人来找她,她只问一句话——‘姓陈吗?’姓陈的才见。”
“有姓陈的来过吗?”
老太太摇了摇头。
“一个都没有?”
“一个都没有。”老太太的声音有点哑,“她等了一年又一年,每年霜降那天都会换上新衣服,坐在堂屋里等。等到天黑,没人来,她就回屋了。后来年纪大了,腿脚不好了,霜降那天还是坐在堂屋里等。我问她等谁,她说等一个姓陈的年轻人。”
陈九舀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二十一年。
“她走的那天是二〇〇八年八月,没到霜降。”老太太站起来,走到东厢房门口,指了指门上的锁,“这间屋子她不让进,说钥匙在姓陈的手里。你们自己开吧。”
陈九舀用那把铜钥匙打开了东厢房的门。
屋子里三面都是书架,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手稿,每一册都用牛皮纸包着,脊背上贴着标签,写着编号。一共九册,从陆氏锁龙术卷一排到卷九。
书桌正对着窗户,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,墨水瓶还开着,钢笔搁在纸上,笔帽没盖。像是昨天还有人坐在这儿写字。
陈九舀拿起第一册,翻开扉页。
陆沉舟的话,陆青桐抄录的:“锁者,非困也。防龙出者,非锁龙身,是锁龙时。”
锁龙时。
他皱了皱眉,继续往下翻。
第二册是锁龙术的核心。陆青桐用整整一册的篇幅解释什么叫“时锁”。字迹从娟秀变得越来越潦草,有的地方反复涂改,有的地方打着问号,像是在跟自己争论。
“陈家养龙,霍家镇龙,陆家锁龙。世人以为锁龙是把龙锁住不让动。错。龙脉之气不可锁,锁则气滞,气滞则脉死。陆家锁的不是龙身,是龙时。”
“龙脉每六十年移宫一次,移宫的时辰是天定的。陆家的锁龙术,是把移宫的时辰锁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点——甲子年霜降。龙脉想移,可以,但只能在霜降那天移。”
陈九舀看到这里,脑子里突然亮了一下。
怪不得。
怪不得龙首穴塌陷、龙尾穴镇石碎裂、龙脊穴地陷,全部发生在霜降将至的这段时间。不是巧合,是锁龙术在起作用。龙脉想移宫,但被锁在了霜降这个时间点上,所以所有的力量都在霜降之前集中爆发。
三穴同命,不是因为它们自己联动,是因为被同一个时间锁住了。
他接着往下翻。
“甲子年霜降,是父亲和两位伯伯定下的时间点。我接手之后,一直在想一个问题——为什么是这个时间?如果龙脉被锁在这个时间点上六十年、一百二十年、一百八十年,它会不会挣脱?”
她在这一页的下面画了一条很长的线,线的末尾写了一个字:“会。”
陈九舀翻到第九册。
最后一页只有一段话,字迹很淡,像是写得没力气了。
“父亲的问题,我至死未答。这条龙到底是谁让它动的,我不知道。我在这里等了二十一年,想等一个姓陈的人来告诉我答案。但等了这么久,我想明白了——答案不在别人手里,在龙身上。”
“陈家后人,你若见到龙出,替我看一眼——它是高兴,还是愤怒?”
陈九舀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。
高兴,还是愤怒。
一个等了二十一年没等到答案的女人,临死之前把问题留给了他。
他把第九册合上,抱在怀里。九册手稿,陆青桐半辈子的心血,全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里。
“霍先生。”
“把陆家九册全部搬到龙尾村。”陈九舀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,“霜降之前,我学会养龙术和锁龙术。你学会镇龙术。”
霍司琛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陈家会养,霍家会镇,陆家的锁龙术现在在我手里。”陈九舀把九册手稿一本一本装进背包,“三家同封,缺一不可。陆青桐等不到姓陈的人,但姓陈的不能再等她了。”
霍司琛点了点头,开始帮他搬书。
赵姨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忙活,忽然开口:“陆老太太走之前还留了一样东西,说等姓陈的人来了,交给他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巴掌大,蓝布面子,针脚缝得密密麻麻的。
陈九舀接过来,拆开。
里面是一块玉佩,形状不规则,像是一块大玉碎下来的一角。玉是青白色的,跟红绳上那颗珠子一个色。玉佩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锁时”。
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:“我见过龙。它不是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