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地庙的供桌从来没这么满过。
陈九舀把陈家《葬经》残卷、霍镇山十二册笔记、陆青桐九册手稿,全部摊在桌上。供桌不够大,又搬了两张条凳拼在一起,才勉强摆开。老郭头点了三盏煤油灯,搁在四个角上,庙里亮堂了不少。
“养,镇,锁。”陈九舀用手指头点着三摞东西,“三家之术,头一回搁在一块儿。”
霍司琛坐在条凳另一头,面前摊着霍镇山的笔记,翻到镇符那一册。他看得慢,每页都要看两三遍才翻过去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陈九舀翻的是陆青桐的锁龙术第三册。前面养龙术的部分他大概扫了一遍,跟自己家《葬经》里残留的内容能对上,但陆青桐写得更细,细到每一道符的笔画顺序、每一笔的起落轻重都标出来了。
“这老太太是真下了功夫。”他嘀咕了一句。
翻到锁龙术第五册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这一册讲的是锁龙的最后一步——“血锁”。陆青桐用了整整二十页来讲这一个步骤,每一页都画满了符文的分解图,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注解。
“血锁者,以陆家血脉为引,以血入符,锁定时辰。血脉不到,符文不认,锁而不固,时辰一到,龙脉自开。”
陈九舀把这段话念了出来。
霍司琛抬起头:“需要陆家血脉?”
“对。”陈九舀往后翻,“后面写了,陆青桐试过其他办法,用猪血、鸡血、自己的血、别人的血,都不行。必须是陆家的血脉,符文才认。”
“陆青桐已经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陆家的后人还没找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九舀翻到下一页,字迹潦草了很多,像是一边写一边在骂人。
“血锁之限,我深知其弊。若陆家无后,或后人不至,此术即成废纸。故穷数年之功,遍查古籍,终得‘地脉代血’之法——以穴中母石为引,取同根子石研磨入符,以石气代血气。石气来自地脉,地脉不绝,石气不竭,可代血脉。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:“有了!”
霍司琛凑过来看,看完脸色又沉下去了。
“‘需要完整的子石。’”他念出那段话,“龙尾村的子石已经裂了,龙首穴的子石——龙首穴有子石吗?”
陈九舀翻到陆青桐手稿的附录,里面有一张表,列了三座穴的子石情况。龙首穴子石,民国二十年置,一九八四年裂纹,一九九〇年碎裂。龙尾穴子石,民国二十年置,一九九四年裂纹,裂纹持续扩展中。龙脊穴子石,民国二十年置,保存完好,位于脊梁峰山神庙。
“脊梁峰。”陈九舀抬头看霍司琛,“龙脊穴的子石还在,完好无损。”
霍司琛掏出手机,打开地图,放大。脊梁峰在卧龙山的中段,龙脊穴的东侧,离龙尾村大概二十里地。
“现在去?”他问。
“现在去。”陈九舀把三家手稿收起来,塞进背包,“老吴呢?让他带路。”
老吴住在村东头,陈九舀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。听说要上脊梁峰,老吴二话没说就答应了,把柴刀磨了磨,别在腰上。小吴也跟来了,背着个编织袋,里头装着水壶和干粮。
上山的路比进龙心好走一些,但也够呛。脊梁峰名字叫得好听,其实就是一道又窄又长的山脊,两边都是陡坡,踩偏了就能滚下去。老吴走在前头,步子稳当得很,小吴跟在最后面,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。
走了快两个钟头,天快黑了。
老吴停下来,指了指前面:“到了。”
山神庙不大,石头垒的,屋顶塌了一半,门口的石狮子倒了一个,另一个只剩半截身子。庙门上挂着的匾早就没了,只剩两个铁钉。
陈九舀弯腰钻进去,里面黑咕隆咚的,一股子霉味儿。神像没了,只剩底座,青石板的,上面刻着一个莲花座。他把手电打开,照了照底座周围。
在莲花座的正下方,青石板有一块颜色不一样,比周围的深,像是有人动过。他蹲下来,用手抠了抠,石板松了。
撬开。
底下是一个石龛,不大,刚好能放进去一个拳头。龛里摆着一块石头。
巴掌大,青黑色,表面光滑,刻满了符文。跟龙尾村那块子石一模一样,但这一块没有裂纹,完好无损,符文清晰得像昨天刚刻上去的。
陈九舀把子石捧起来,沉甸甸的,冰凉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霍司琛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没吭声的小吴忽然开口了。
“这块石头,我见过。”
陈九舀扭头看他。小吴蹲在庙门口,手电光打在他脸上,表情有点奇怪,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情。
“什么时候见过?”
“小时候,我爷爷带我去哑巴林那边打猎。追一只麂子,追进了哑巴林深处。那只麂子跑着跑着突然不跑了,跪下来了,跪在一个洞口前面。那个洞——就是你上次下去的那个洞,龙心井。”
陈九舀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我爷爷说,那只麂子跪在井口,面前就摆着一块这样的石头。”小吴指了指霍司琛手里的子石,“一模一样,青黑色的,上头刻着字。我爷爷没敢动,拉着我走了。他说——”
小吴顿了一下。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,那是麂子给自己选的坟。”
庙里安静了几秒。
陈九舀看着手里的子石,又看看小吴。
“那只麂子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不知道。我爷爷第二天再去看,麂子没了,石头也没了。”小吴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后来我爷爷说了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他说,哑巴林里的东西,不是人该管的。”
陈九舀把子石装进背包,拉链拉好。
“走吧,下山。”
四个人打着手电往回走。山路不好走,陈九舀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龇牙咧嘴。霍司琛拉了他一把,没说话。
回到龙尾村已经快半夜了。
老郭头还在土地庙里等着,煤油灯还亮着。陈九舀把子石拿出来放在供桌上,又掏出陆青桐的手稿翻到地脉代血那一页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“石气代血气,以子石研磨成粉,混朱砂调符墨,书符于穴心。符成,石气入脉,代血脉之功。”
他念完,抬起头。
“需要多少子石粉?”
霍司琛拿出手机翻了翻:“陆青桐的手稿里没写,但霍镇山的笔记里提过——龙首穴封穴用了三钱子石粉,龙脊穴用了两钱,龙尾穴用了两钱。龙心穴是锁,可能需要更多。”
“不管多少,这块子石够用。”陈九舀把子石拿起来,掂了掂,“明天开始,我学养龙和锁龙,你学镇龙。三家之术,霜降之前必须全部吃透。”
霍司琛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笑他,是那种“你小子终于上道了”的笑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霍司琛把霍镇山的笔记翻开,“我只是在想,你太爷爷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子,应该挺高兴。”
陈九舀没接话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供桌上的子石在手电光里泛着青黑色的光。小吴蹲在庙门口,望着远处的山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老郭头抽了口烟,吐出一团白雾。
“那只麂子,不是给自己选的坟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是给底下那个东西选的。”
陈九舀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底下那个东西?”他问。
老郭头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远处的卧龙山。山脊上那道白线,在夜里发着微弱的光,像一条快要断掉的脊梁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