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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哑巴林的麂子

葬经天书 迎风者 2394 2026-04-23 00:16:48

第二天天没亮,老吴就来敲门了。

“真要再去哑巴林?”他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柴刀,脸上不太情愿,“那地方邪性,去一次就行了,还去第二次?”

“带路。”陈九舀把背包甩上肩膀,“找到你爹当年看见麂子的地方。”

老吴看了看霍司琛,又看了看小吴,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小吴跟在后面,还是不爱说话,但眼神比昨天活泛了些。

哑巴林白天比晚上好走不了多少。树密得阳光都漏不进来,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整片林子安静得像被人捂住了嘴,连脚步声都被吸走了。

老吴走得不快,走走停停,东看看西看看,像是在辨认方向。走了大概一个钟头,他停在一棵歪脖子松树跟前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
“这棵树我认得。”他蹲下来,在地上扒拉了几下,扒出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,“当年我爹就是在这棵树底下歇的脚。麂子从那边跑过来,他从这边追。”

他站起来,朝西北方向指了指。

“往那边走,大概两百步。”

陈九舀跟着他往前走。越走林子越密,树冠几乎把天遮完了,光线暗得像黄昏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叶味儿,混着点说不出来的腥。

老吴又走了几十步,停下来。

“就这儿。”

前面是一面石壁,不高,大概两人多高,石壁上爬满了青苔和树根。石壁的底部有一个天然的凹洞,不大,半人高,往里凹进去大概一米多深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
凹洞里什么都没有。

但陈九舀蹲下来,用手电照了照洞底,发现洞底的土跟别处不一样。别处的土是黑的,这一片是灰白色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,又像是骨头风化之后的颜色。

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碰到几根细小的东西。

毛。

干枯的,硬邦邦的,一碰就断。颜色发黄,但能看出来原本是灰褐色的。兽毛。

他把手电叼在嘴里,两只手在灰白色的土里扒拉。扒了几下,指尖碰到一片硬的东西。他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

一小片骨头。

不大,指甲盖大小,薄薄的,像是头骨的一部分。骨头表面有几道刻痕,不是刀砍的,也不是自然裂纹,是那种细细的、整整齐齐的线条,像是有人拿针尖在上面画过。

不对,不是人。

因为刻痕太细了,细到人的手根本刻不出来。而且线条的走向没有规律,弯弯曲曲的,像虫子在爬。

陈九舀把骨片举到手电光底下看了半天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他掏出陆青桐的手稿,翻到“牲祭代血”那一篇。

这一篇他之前扫过一眼,没细看。现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
“牲祭代血,古法也。以灵兽之骨刻代血符,置穴中,兽魂守穴,可代血脉。然灵兽难寻,非自至者不灵。兽若不心甘,魂不守穴,符成亦废。”

下面画了几种代血符的样式,复杂的要刻几十笔,简单的也要十几笔。

陈九舀把骨片上的刻痕跟手稿上的符样对比了一下。

不一样。

骨片上的刻痕只有寥寥几笔,歪歪扭扭的,不成形,不像任何已知的符文。

“这他妈不是人刻的。”他嘀咕了一句。

霍司琛凑过来看了看,眉头皱起来。

老吴蹲在洞口,往外看了一眼,缩回来,压低声音说:“我爹当年说,那只麂子跪在这儿,面前摆着那块青石头,一动不动的。他拿石头砸了一下,麂子没跑,连眼睛都没眨。他吓得不敢动了,看了半天,发现麂子已经死了。”

“死了?”

“对。站着死的。不,跪着死的。”老吴咽了口唾沫,“眼睛睁着,看着那个洞。我爹说,那只麂子的眼神他记了一辈子,那不是害怕,不是难受,是——他说不上来,就是很安静,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”

陈九舀看着手心里那片骨头。

跪着死的。眼睛睁着。面前摆着子石。

不是被人杀的,不是被别的野兽追的,是自己来的。

他把骨片装进密封袋,塞进背包。

“走吧,回去。”

下山的时候,小吴走在最后面,忽然开口了。

“九舀哥。”

“你说,那只麂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”

陈九舀想了想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那它是自愿的?”

“应该是。”

小吴没再说话了。

回到龙尾村,天又快黑了。

陈九舀一头扎进土地庙,把骨片放在供桌上,三家手稿摊了一桌,翻来覆去地查。霍镇山的笔记里有一小段提到了“灵兽守穴”,但写得很模糊,只说“古有此法,今已失传”。陆青桐的手稿里“牲祭代血”那一篇是他妈最全的,但也只是说了方法,没说原理。

老郭头端着一碗面走进来,放在桌上,看了看那块骨片。

“老辈人讲过一个说法。”他坐在门槛上,把烟袋锅子点上,“龙脉将移的时候,山里的灵兽会自己找位置。不是随便找,是找穴。找到之后,它就守在那儿,不吃不喝,直到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陈九舀问。

“老辈人说,不是兽选的,是龙选的。”老郭头吐了口烟,“龙脉要移,需要活物的气息陪着它。人不行,人太杂,心思多。兽行,兽的心思单纯,它往那儿一蹲,啥也不想,就是陪着。龙脉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
陈九舀的手停在书页上。

不是兽选的,是龙选的。

那只麂子不是自己要去的,是龙让它去的。

龙心井口的子石,也不是人摆在那儿的,是龙自己摆的。

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,玉珠上的“等”字在烛光里微微发亮。

等。

等什么?

等一个愿意留下的活物?

他猛地站起来。

“霍先生。”

“锁龙不需要陆家血脉,也不需要地脉代血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需要的是一个愿意留在穴边的活物。不是献祭,是陪伴。心甘情愿的陪伴。”

霍司琛看着他,眼神变了。

“霜降那天,龙脉要移宫。如果我们三家之术全部用上,锁住了时间,但锁不住龙脉的‘意’。它还是想走。它需要一个理由留下来。”

“什么理由?”

陈九舀沉默了几秒。

“我。”

庙里安静了。

老郭头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,他没捡。

霍司琛张了张嘴,想说啥,又闭上了。

陈九舀坐下来,翻开霍镇山笔记的最后一页,空白页。他拿起钢笔,想了想,写了一行字。

“锁龙不需要陆家血脉,也不需要地脉代血。需要的是一个愿意留在穴边的活物。霜降那天,我留下。”

他把笔放下,合上笔记。

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
老郭头站起来,走到门口,从门外拿进来两双布鞋。千层底的,白布纳的鞋帮子,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老人做的。

“你太爷爷进山之前留下了一双。”老郭头把一双鞋放在供桌上,“你父亲也留下了一双。”他又放了第二双。

“你爷爷没留。他说,他儿子已经留了,他孙子不用留了。”

老郭头把两双鞋并排摆好。

“现在,你们要进山了。”他看着陈九舀,“穿上。”

陈九舀看着那两双布鞋。

一双是太爷爷的,一双是他爸的。

鞋底都磨薄了,鞋面上沾着干了的黄泥,怎么刷都刷不掉。太爷爷那双鞋帮子上还缝着一块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的,像是自己补的。

他蹲下来,把两双鞋拿起来,翻过来看鞋底。

太爷爷的鞋底磨得最厉害,后跟都磨没了,说明他走了很多路。

他爸的鞋底前掌磨得厉害,后跟还好,说明他走路快,脚掌先着地。

两个人都穿过这双鞋,走过卧龙山的每一条沟、每一道梁。

陈九舀把两双鞋并排放在供桌上,跟三家手稿摆在一起。

“老郭头。”

“太爷爷和我爸,他们进山的时候,知道回不来吗?”

老郭头沉默了很久。

烟袋锅子重新点上了,火光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
“你太爷爷走的时候,跟我爷爷说了一句话。”老郭头的声音很低,“他说,‘我这一去,要是回不来,别找。不是死了,是留下陪龙了。’”

“你父亲走的时候,没说话。他在这庙里坐了一夜,天亮了站起来,把那双布鞋脱了,换了一双新的,穿上就走了。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——跟你刚才一样。”

陈九舀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手心里还残留着那块骨片冰凉的触感。

他把手攥成拳头。

“老郭头,再给我下一碗面。多加个鸡蛋。”

作者感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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