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地庙的灯一夜没灭。
陈九舀趴在供桌上,面前摊着三家的手稿,用红笔把重点圈出来,再抄到一张大纸上。那张纸越写越满,越画越乱,到最后成了一幅完整的四穴定穴图——龙首、龙脊、龙尾、龙心,四个点连成一条弧线,每一点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操作步骤。
霍司琛坐在他对面,手里捧着霍镇山的笔记,嘴里念念有词,手指头在空中画符。他已经画了不下两百遍,画到后来手都在抖,但笔画一笔不错。
“龙脊穴的镇符一共九层,”霍司琛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,“前七层我能闭着眼睛画,第八层还得练,第九层——”
“第九层怎么了?”
“第九层需要血引。”霍司琛抬头看着他,“霍家的规矩,镇龙符第九层必须以施术者的血为引,符成之后,血印会永远留在穴里。”
陈九舀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霍司琛笑了笑,笑得有点苦:“你以为只有你们陈家会留人在山里?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再说话。
老郭头蹲在庙门口烧火,火堆旁边放着一壶茶、三个碗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皱纹深得像干裂的河床。他添了根柴,火苗窜起来,映得庙里的影子东倒西歪。
陈九舀把四穴定穴图最后一遍检查完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窗外头还是黑的,但远处天边已经有了一丝灰白。
“老郭头。”
“太爷爷当年进山之前,跟你爷爷说过什么没有?”
老郭头没回头,往火里又添了根柴。
“说过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被烟熏过,“你太爷爷问我爷爷——‘老郭,你说龙要是能飞了,它是头也不回地走,还是会回头看这山一眼?’”
陈九舀走到门口,蹲下来,接过老郭头递过来的一碗茶。
“我爷爷说,‘龙哪会回头?飞都飞了。’”老郭头自己也端了一碗,吹了吹浮沫,“你太爷爷说,‘我猜它会回头。不是舍不得山,是山上有替它守了百年的人。’”
陈九舀捧着碗,没喝。
茶汤是黑的,苦得要命,但他喝了大半个月,已经习惯了。
“你太爷爷说完那句话,就进山了。后来你父亲来,也坐在这庙门口,也问了同样的问题。”老郭头转头看着他,“你猜你太爷爷猜对了没有?”
“猜对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九舀没回答,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。玉珠上的“等”字在火光里微微发亮,像是活的一样。
庙里的电话突然响了。
是那种老式的座机,霍司琛临时拉的线,信号不稳,但能打通。霍司琛走过去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色变了变,把话筒递给陈九舀。
“霍家家主。”
陈九舀接过话筒,那头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,不紧不慢,带着点南方口音。
“九舀,我是霍启年。”
“霍老先生。”
“司琛跟我说了你的计划。”霍启年顿了一下,“我打这个电话,是想念一封信给你。陆沉舟一九四八年登船之前写的,收信人是我父亲。这封信霍家保存了七十六年,从来没给别人看过。”
陈九舀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。
“念吧。”
“镇山兄台鉴:
船明日开。今夜无眠,写此信与兄别。
青桐问我,为什么要走。我说,因为锁龙的人,锁到最后会把自己也锁进去。我不想她锁一辈子。
兄与远山兄,皆为龙脉守了一生。守的是龙脉,耗的是性命。远山兄断了一双腿,你瞎了一只眼。我呢?我锁了十年龙,夜里不敢闭眼,闭眼就看见那条龙在看着我。
它不恨我。它只是看着我。
那种眼神我受不了。
沉舟惭愧,先逃了。逃到海的那一边,逃到一个没有龙脉的地方,让我女儿过正常人的日子。
六十年后的事,我管不了了。青桐以后若是自己回去,那是她的命。我不拦,也不劝。
但我想告诉兄一件事——那条龙,不是我们三家用三代人能锁住的。它太老了。它比我们所有人的祖宗加起来都老。
它只是在等。
等一个它愿意听的人。
沉舟顿首
民国三十七年十月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信念完了。”霍启年的声音有点涩,“九舀,你父亲进龙心之前,也读过这封信。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‘陆沉舟逃了,我不逃。’”
陈九舀把话筒贴在耳朵上,没说话。
“你呢?”霍启年问。
陈九舀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也不逃。”
陈九舀把话筒放回去,站在庙门口,看着天边那道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。天快亮了。
老郭头站起来,把火堆踩灭,从庙里拿出三个布包。一个红的,一个黄的,一个青的。
“红的是养龙符牌,龙首穴用的。”他把红布包递给小吴。小吴接过去,攥得紧紧的。
“黄的是镇龙符牌,龙脊穴用的。”递给霍司琛。霍司琛接过去,贴身放好。
“青的是时锁符文,龙尾穴用的。”老郭头自己拿着,塞进怀里。
陈九舀看着那三个布包,又看了看老郭头。
“龙心穴的呢?”
老郭头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。不是布包,是一块玉佩。青白色,形状不规则,跟他从青桐小院带回来的那块一模一样。
不,就是那块。
“陆青桐留给你的那块。”老郭头把玉佩递给他,“她说,锁龙术的最后一步,不需要符文,不需要血,不需要石头。需要的是一个人站在龙心柱前,对那条龙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没说。”老郭头摇了摇头,“她说,那个人到了那儿,自然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陈九舀接过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
天亮了。
第一缕阳光照在卧龙山的山脊上,那道白线变成了金黄色,像一条快要断掉的脊梁骨上镀了一层金。
小吴第一个出发。他背着红布包,朝着龙首穴的方向走,步子很快,头也没回。
霍司琛第二个。他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,朝脊梁峰的方向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陈九舀一眼。
“陈九舀。”
“霜降日正午,半个时辰。四穴同时启动。哪个穴没到位,全盘皆输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会到位的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,步子稳当,没再回头。
老郭头第三个。他拄着拐杖,慢慢悠悠地往龙尾穴的方向走,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着陈九舀。
“九舀。”
“你太爷爷当年进山之前,还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‘龙心底下那个东西,不是龙,是一个人。一个被关了很久很久的人。’”
陈九舀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那个人在等什么?”
老郭头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。
“等你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。
陈九舀站在土地庙门口,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。
他把玉佩塞进贴身的口袋,跟三色土和铜钥匙放在一起。背包里装着三家手稿、罗盘、子石、一壶水、两块压缩饼干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朝着哑巴林的方向迈出第一步。
路还是那条路,树还是那些树,但今天不一样了。今天的哑巴林不安静。风吹过树梢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他走过第二道石梁的时候,停下来歇了一口气。低头看见手腕上的红绳,玉珠上的“等”字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。
等。
等了八十年了。
不等了。
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第三道石梁翻过去,铁杉林出现在眼前。那棵最粗的铁杉还在,树根底下露着那个黑洞。
井口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手扶着井沿往下看了一眼。还是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,但那股铁腥味比上次更浓了,浓得呛人。
他注意到井口的苔藓上有一层白色的东西。
霜。
今秋的第一场霜。
霜降日,果然降霜了。
陈九舀把安全绳扣在腰上,头灯戴好,罗盘挂在脖子上,玉佩贴身放着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
石阶还是那么窄,那么滑。但这次他走得比上次快,步子比上次稳。往下走了大概二十丈,井壁上他爸刻的那行字又出现在头灯光柱里。
“陈怀瑾,一九四八年霜降,至此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,笔画硬朗,刻得很深。
“爸,我来了。”
他继续往下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