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前半个时辰。
小吴蹲在龙首穴的塌陷坑边上，手心里全是汗。红布包打开着，里面的养龙符牌露出来——巴掌大，黄铜的，正面刻着七层符文，背面刻着两个字：“减养”。
陈九舀给他的时候说过：“龙首穴养得太过了，气太盛，镇不住。这道符的作用不是加，是减。把养气的速度降下来。”
他把符牌攥在手里，看了看天上的太阳。快到正中了。
“操，不管了。”他咬了咬牙，把符牌插进三色土里，一直插到只露一个角。
符牌入土的瞬间，他面前的土变了。青黑色的那一层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颜色，从青黑变成了灰黑，又从灰黑变成了土黄。暗红色的那一层也淡了，从血红变成了浅红。灰白色的那一层倒是没怎么变，但表面的光泽没了，变得跟普通的石头一样。
小吴往后缩了一步，咽了口唾沫。
三色土的颜色淡了。陈九舀说过，颜色淡了就是对了。
他掏出对讲机，按下通话键：“龙首穴——到位。”
脊梁峰上，霍司琛把子石嵌进了山神庙底座的凹槽里。
严丝合缝。
他从背包里掏出八样东西，一样一样摆在子石周围。铜钱、铁钉、玉片、木签、石块、骨针、朱砂、头发。八类镇物，霍家镇物九转之法，一样不能少，一样不能错。
他摆完八样镇物，深吸了一口气，从腰带上拔出匕首。
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他割破左手食指，血珠子冒出来，滴在子石上。子石上的符文像是活了一样，从第一个字开始，一个一个亮起来，亮到第八个字的时候停住了。
缺一个。
第九字。
霍司琛把流血的手指按在子石上，按了整整三秒。血渗进石头的纹路里，第九个字亮了。
他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嘬了一下，掏出对讲机。
“龙脊穴——到位。”
龙尾村，土地庙。
老郭头把时锁符文的木匣子放在子石的正下方。木匣子是陆青桐留下的，紫檀木的，巴掌大，盖子上的漆都磨没了，但匣子里的东西保存得很好。
一张黄裱纸，上面画着时锁符。符的中心是一个“时”字，字的每一笔都细得像头发丝，笔画之间藏着十二地支的字形。
他把木匣子摆正，退后了两步，看着供桌上的子石。
子石上的裂纹还在，但速度慢了。之前每隔一个时辰就往前窜一小截，现在他盯着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，纹丝不动。
裂纹延伸到第八个字的时候，停住了。
老郭头揉了揉眼睛，又看了一遍。
第八个字和第九个字之间，还有不到一根手指头的距离。但裂纹就是不动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。
他掏出对讲机，手有点抖。
“龙尾穴——到位。”
龙心井底。
陈九舀站在盘龙柱前，把刻刀从皮套里抽出来。
铜柄磨得锃亮，刀刃薄得像纸，是爷爷用了四十年的老刀。爷爷在笔记里写过：“刻符之刀，不在利，在顺。用得顺了，刀认得你的手，手认得刀，刻出来的符才有魂。”
他把刀刃贴在柱面上，冰凉的钟乳石激得他手指头一缩。
第一刀落下去的时候，整个石室微微一震。
不是错觉。脚下的青石板动了一下，像是有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。
陈九舀没停。第二刀顺着第一刀的走势往下走，在钟乳石上刻出一道深深的沟槽。他刻的是“还”字，陈家的还字符，爷爷教过他，但从来没让他用过。
“还字符，是陈家唯一一个不是镇、不是养、不是锁的符。”爷爷当年的原话他记不太清了，但意思还记得——“是放。”
放什么？
放龙。
他刻到第三笔的时候，盘龙柱上的符文亮了。不是整根柱子，是那条盘龙。龙身上的鳞片一个一个亮起来，从龙尾往龙头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龙的身体里流动。
陈九舀的手没停。
第四笔，第五笔。刻刀在钟乳石上走线，发出细微的“嗤嗤”声，像蛇在爬。
刻到第七笔的时候，龙头转了。
不是真的转，是符文的光在流动，让那条龙看起来像是活了。龙眼的位置亮了，两个小孔里透出光来，暗红色的，像烧红的炭。
龙在看他。
陈九舀跟那双龙眼对视了一秒，手里的刻刀没停。
第八笔，第九笔。
“还”字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，刻刀发出一声轻响，刀刃上崩了一个小口子。但他没在意，因为整根龙心柱炸了。
不是炸，是亮。
七十二行符文全部亮了起来，八面柱身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，整个石室都在震。头顶的石缝里往下掉灰，脚下的青石板裂开了几道缝，缝隙里透出光来，青白色的，跟玉珠一个色。
陈九舀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，后背撞在石壁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他掏出对讲机，按下通话键，但没说话。
因为不需要说了。
龙首穴的小吴看见三色土彻底恢复了自然的青黑色，不是之前那种发亮的青黑，是正常的、山里的土色。
龙脊穴的霍司琛看见子石上的九字符文全部暗了下去，裂纹没有延伸，子石的表面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东西，像是包了浆。
龙尾穴的老郭头看见裂纹彻底停住了。就在第八个字和第九个字之间，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，但它不动了。
正午已到。
四穴同时定住。
龙心井底，盘龙符的光芒缓缓收敛，像是有人把灯一盏一盏拧灭。从最外圈的符文开始，一圈一圈往里收，收到盘龙身上，又收到龙头上，最后只剩下龙眼里那两点暗红色的光。
陈九舀站在柱子前面，看着那两只龙眼。
暗红色的光慢慢变淡，从红变橙，从橙变黄，从黄变白，最后变成了青白色——跟他手腕上那颗玉珠一个色。
熄灭之前，他看见了那条龙的眼睛。
不是愤怒。
也不是高兴。
是疲惫。
一种被养了百年、镇了百年、锁了百年的疲惫。像是被人翻来覆去折腾了一辈子，终于等到一个不用再折腾的时刻。
陈九舀忽然明白了陆青桐那句话。
“它是高兴，还是愤怒？”
都不是。
它只是累了。
龙眼的光彻底灭了。
石室陷入一片黑暗，只剩下陈九舀头灯那一束光。光柱打在盘龙柱上，那条龙还在，但它看起来不一样了。之前看着像活的，随时要飞走。现在看着像石头，普通的、被刻了很多刀的老石头。
他靠在石壁上，腿一软，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刻刀还攥在手里，刀刃上崩了一个口子，手指头上有血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破的。
对讲机里传来霍司琛的声音，断断续续的：“陈……龙脊……位……”
陈九舀把对讲机举到嘴边，嗓子有点哑。
“龙心穴——定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身后的石壁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。
像叹息。
又像有人在石壁的另一边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