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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山音

葬经天书 迎风者 1910 2026-04-23 00:16:48

回到城里的头一个月,陈九舀失眠了。

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,是睡着了又醒,醒了之后再也睡不着。每次醒来都是一个姿势——侧躺,脸朝着窗户,眼睛看着东南方向。那边是卧龙山的方向。

他把窗帘拉上了,没用。闭上眼睛也能看见那条白线,在黑暗里发着光。

后来他去药店买了一瓶褪黑素,吃了三天,睡得跟死猪一样,但早上起来头疼得想撞墙。第四天他把瓶子扔了,爱咋咋地。

工作倒是找得快。

他在建筑院的老同事帮他递了简历,新公司不大,做市政测绘的,工资比之前少了三成,但活儿也少了,不用天天加班。老板面试的时候问他:“你是被裁的?”他说是。老板说:“行,下周一上班。”

周一他去了,坐在工位上画图,画了一上午,下班的时候发现自己画的是龙尾山的地形图。他把图纸揉了扔进垃圾桶,第二天又画了一张。

不是故意的。手不听使唤。

老郭头每月初一给他打一个电话,时间固定,雷打不动。电话内容也固定——“山没事。”“你没事吧?”“没事就挂了。”三句话,从来不超。

霍司琛偶尔发微信,说他花了大半年把霍家藏书楼整理完了,编了一套目录,分成四部:养、镇、锁、还。陈九舀回了个“牛逼”,霍司琛回了三个点。

小吴结婚了。媳妇是隔壁村的,老吴托人说的媒,彩礼花了十二万。陈九舀随了一千块的份子钱,人没去,那天他有个项目验收,走不开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平平淡淡的,像杯白开水。

霜降那天,他又失眠了。

这次不是因为卧龙山。是楼底下有人吵架,吵到凌晨两点,他报了警,警察来了,人散了,他睡不着了。

他坐在阳台上抽烟,抽到第三根的时候,手机亮了。霍司琛的微信,只有一张照片——土地庙供桌上的子石。

裂纹还在第八个字。

他放大照片看了半天,确定那道缝还在,没有延伸,也没有消失。就那样留在那儿,像一道疤。

他把照片存了下来,设了个密码,锁在相册里。

老郭头给的布包他一直没有打开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他怕打开之后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,又得回龙尾山。

但他还是打开了。

那是霜降后第二个礼拜的周六晚上,他喝了点酒,不多,二两白的。借着酒劲儿把布包拆了。

太爷爷的是一块怀表。

银壳子,磨得发黑,表盘碎了,玻璃渣子还在里面卡着。表针不走了,停在十二点过三分的位置。他把表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民国二十年霜降,正午。”

正午。

龙首穴定穴的时间。

父亲的是一根红绳。跟他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,只是绳子旧了,颜色发暗。绳上穿着一颗玉珠,青白色的,跟他那颗一个色。珠子上的字不是“等”,是另一个字。

“归”。

太爷爷留“等”,父亲留“归”。

他把两颗珠子放在一起,对着灯光看。玉质一模一样,像是一块玉劈成了两半,一半刻了“等”,一半刻了“归”。

爷爷的是一张照片。

黑白照片,跟他之前见过的那张不一样。这张是在龙尾山顶拍的,三个人站在老松树底下。太爷爷坐在石头上,爷爷站在他身后,父亲蹲在最前面,手里捧着一把土。
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,爷爷写的,笔迹很重,像是用力刻上去的。

“陈家第四代,当刻‘还’字。”

霜降过了一个月,他以为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。

“有人来龙尾村了。”霍司琛的声音有点怪,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,“一个女人,四十岁左右,从美国来的。姓陆。”

陈九舀手里的笔掉了。

“她说她外婆叫陆青桐,生前留了一句话。”霍司琛顿了一下,“‘龙尾山顶,老松下,陈家人埋了东西。去取回来。’”

陈九舀沉默了很久。

“她人呢?”

“在龙尾村。老郭头让她住在你爸当年住的那间屋里。”

“让她别走。我周末过去。”

挂了电话,陈九舀在工位上坐了一刻钟,一个字没画进去。旁边工位的同事问他咋了,他说没事,站起来去了趟厕所,在隔间里蹲了十分钟。

周末他请了周五下午的假,坐上了回平安县的长途车。

车开了四个小时,他在车上睡了一觉,梦见一条龙。不是卧龙山那条,是一条很小的龙,盘在他手腕上,像条蛇。龙的嘴里含着一颗玉珠,珠子上的字一会儿是“等”,一会儿是“归”,最后变成了“还”。

他醒过来的时候,车已经进站了。

平安县长途车站还是老样子,又破又小,地上全是瓜子壳和烟头。他拎着包下车,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,点了一根烟。

四十岁左右,短发,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,背着一个很大的旅行包。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低着头看,眉头皱着,像是在辨认方向。

陈九舀把烟掐了,走过去。

他注意到她背包侧面插着一卷纸,纸边露出来的部分画着符文——不是陈家的,不是霍家的,是陆家的锁龙符。

她走过来。

“请问,龙尾村怎么走?”

陈九舀看着她。脸型跟陆青桐照片上有点像,但眼睛不一样。陆青桐的眼睛是沉的,像深水。这个女人的眼睛是活的,像火。

“我也去龙尾村。”他说,“一起吧。”

女人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两人走出车站,在路边等去龙尾村方向的农村班车。车还没来,太阳很大,晒得地上的柏油路发软。

女人忽然开口了。

“你是陈家人吗?”

陈九舀转头看她。她没看他,看着远处。

“是。”

女人沉默了几秒。

“我外婆陆青桐,等了你爷爷六十年。你爷爷为什么不见她?”

陈九舀站住了。

班车从远处开过来,卷起一路灰尘。他没上车,转过身看着那个女人。

“因为我爷爷也没想明白那个问题的答案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“‘这条龙,到底是谁让它动的。’”

女人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但他留了一封信。”陈九舀从怀里掏出爷爷那封信的复印件,递给她,“信里说——问题本身,就是答案。”

女人接过信,低头看。

班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去,司机按了两声喇叭,见没人上车,骂了一句,开走了。

车站门口又安静下来。

女人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还给他。

“我叫陆苏。”她伸出手,“我外婆等了六十年没等到的答案,我想亲眼看看。”

陈九舀握住她的手。

“陈九舀。”

远处,卧龙山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。山脊上那道白线若隐若现,像一条快要睡醒的龙翻了个身。

山还睡着。

但有人来了。

作者感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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