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颗玉珠摆在供桌上,烛光底下泛着青白色的光。
陈九舀把自己手腕上那颗摘下来,跟父亲红绳上那颗、老郭头布包里那颗并排放在一起。布包里那颗是他昨晚才发现的——太爷爷的怀表后盖里藏着一个夹层,夹层里垫着一小团棉花,棉花里头裹着这颗珠子。
三颗珠子,大小一样,玉质一样,连里面的丝状纹路都一样。对着光看,能看到极细的红色丝线,像血管一样在玉里面蜿蜒。
珠子上的字不一样。
一颗刻“等”,一颗刻“归”,一颗刻“还”。
“三颗。”霍司琛凑过来,眯着眼睛看,“陈远山、霍镇山、陆沉舟,三家各持一颗。但刻的不是养镇锁吗?”
他转身去翻霍镇山的笔记,翻到民国二十年的那一册,手指头顺着字行往下划。
“找到了。民国二十年霜降,龙首穴定后,陈远山于龙心井深处采得‘龙骨’一块,一分为三,琢为三珠,分赠霍镇山、陆沉舟各一,自留一。三珠同根,各刻一字:陈珠刻‘养’,霍珠刻‘镇’,陆珠刻‘锁’。”
霍司琛念完,抬头看了看供桌上的三颗珠子。
“养、镇、锁。”他把笔记放下,“你们这上面刻的是等、归、还。”
陈九舀把三颗珠子拿起来,一颗一颗对着烛光看。玉里面的红色丝线在光线下像活的一样,蜿蜒曲折,有的地方粗,有的地方细,但三颗珠子的纹路走向完全一致,像是同一块玉上切下来的三片。
“字变了。”老郭头蹲在门槛上,烟袋锅子没点,叼在嘴里当摆设,“你太爷爷那辈刻的是养镇锁,到你父亲手里就变了。珠子认人。”
“认人?”陆苏皱了下眉。
“珠子认陈家的人。”老郭头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头,点了点那颗刻“等”的珠子,“这颗是你太爷爷的,他那一辈是‘养’。传到你爷爷手里,养了四十年,字没变。传到你父亲手里,变了。”
“变成什么了?”
“变成‘等’。”老郭头又点了点那颗刻“归”的珠子,“这颗是你父亲的。他进龙心之前,在土地庙坐了三天三夜,手里一直攥着这三颗珠子。走的时候,他把三颗珠子全部留下了,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如果我回不来,珠子给我儿子。’”
陈九舀看着那三颗珠子,喉咙发紧。
“他坐了三天三夜,在想什么?”
“想怎么解。”老郭头把烟袋锅子点上,吸了一口,“你父亲进龙心的时候,养龙符已经失控了。他一个人,锁不住,镇不了,只能在龙心柱上留了个位置。他把三颗珠子留下来,不是留给你当遗物的,是留给解局的。”
陈九舀从背包里翻出父亲那本笔记。被撕掉的那一页,他在霍家藏书楼找到的原件,一直夹在笔记本里。他把那页纸抽出来,摊在供桌上。
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卷曲,但字迹还能看清。钢笔写的,笔画硬朗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
“龙心柱上,养龙符已失控。欲解此局,需三代:第一代养,第二代等,第三代还。儿若成人,来龙心井,将三珠嵌入龙心柱第八面盘龙符的龙眼。三珠同嵌,三家气息合一,可暂时稳住血锁。”
陈九舀念完,抬起头。
“第八面盘龙符的龙眼。”他看向陆苏,“你外婆的血锁,根在龙心柱深处。我父亲说的‘稳住血锁’,跟你说的‘解血锁’,是一回事吗?”
陆苏没回答,低头翻自己的铁盒子。她翻了很久,从铁盒子的底层夹缝里抽出一页纸。纸是撕下来的,茬口毛糙,边缘发黄。
“外婆的锁龙术手稿,第九册,最后一页。”她把那页纸放在供桌上,“我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这一页被撕掉了,单独藏在铁盒夹层里。”
陈九舀拿起来看。陆青桐的字迹,比前面几册更潦草,像是写得很急。
“龙若不愿意,是因为它还在等一个人。等那个把它养大的人。陈远山养了它,它认陈远山。不是等陈家的血,是等陈家再叫它一声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。
“叫它一声?叫什么?”
陆苏把纸翻过来。页背还有一行字,写得很小,挤在纸的边缘。
“名字。龙的名字。”
庙里安静了。
老郭头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,他没捡。霍司琛的手指头停在笔记本上,一动不动。陈九舀的手悬在供桌上方,手里攥着那页纸。
“龙有名字?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
陆苏从铁盒子里又翻出一张照片,黑白的老照片,拍的是一个石碑。石碑上的字模糊不清,但能看出来是篆书。
“外婆在美国的时候,有一次带我去看一个华人老宅。老宅后院有一块碑,碑上刻着这条龙的名字。”陆苏把照片推过来,“她说,这条龙不是自然形成的龙脉,是有人养的。养它的人给它起了名字。名字刻在龙心柱的最深处,被血锁盖住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外婆在照片背面写了。”陆苏把照片翻过来。
照片背面,陆青桐的笔迹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唤其名,醒。”
陈九舀把三颗珠子攥在手心里,珠子温温的,贴着他的掌心。
“龙叫什么?”
陆苏摇了摇头。
“外婆没写。她说,名字不能说,说了龙会听见。”她顿了顿,“听见了,就会醒。”
陈九舀站起来,在庙里走了两步。三颗珠子在他手心里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霍先生,霍家的笔记里有没有提过这条龙的名字?”
“没有。”霍司琛翻了一遍笔记,摇头,“霍镇山老爷子只记技术,不记传说。”
“老郭头?”
老郭头把烟袋锅子从地上捡起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灰。
“老辈人传过一个说法。”他的声音很慢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“卧龙山底下压着的东西,不叫龙,叫‘螭’。不是真龙,是龙生九子里的螭。没角,没爪,不会飞,只会爬。但它爬的不是山,是地脉。”
“螭?”
“对。老辈人说,这条螭是被人养在地脉里的,养了几千年,养得快要化龙了。但它缺一样东西——名字。养它的人没给它起名,它就一直等着。等到陈远山来,陈远山也没给它起名。等到陈怀瑾来,陈怀瑾也没起名。等到你来——”
老郭头看着陈九舀。
“你也别起。起了,它就醒了。醒了,你镇不住。”
陈九舀把三颗珠子放在供桌上,并排摆好。等、归、还。三代人,三个字。
他忽然想起陆青桐玉佩背面那句话——“我见过龙。它不是龙。”
不是龙,是螭。
一条被人养在地脉里、养了几千年、快要化龙但缺一个名字的螭。
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。珠子摘掉了,绳还系着,红棉绳在烛光里发暗。
“陆苏。”
“你外婆还留了什么话没有?”
陆苏想了想,从铁盒子里拿出一张小便签纸,上面只有一行字,写得端端正正。
“解血锁,先唤名。唤名之后,龙醒一刻。一刻之内,刻‘释’字符。过时不刻,龙走地脉,长江改道。”
陈九舀把便签纸折好,塞进口袋。
“三颗珠子,三家气息。”他看着霍司琛和陆苏,“霜降还早,不急。先把三诀合一练熟。‘归’字诀我陈家来,‘止’字诀霍家来,‘释’字诀陆家来。刻符的人——”
他拿起供桌上那块玉牌。玉珠嵌在凹痕里,严丝合缝,像是本来就是一体的。
“我拿玉牌,代三家。”
霍司琛点了点头。
陆苏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老郭头重新点了一锅烟,蹲在门槛上,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山。天快黑了,卧龙山的影子压过来,把整个村子罩在阴影里。
山脊那道白线,在暮色里发着微弱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