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龙叫什么?”
这个问题在土地庙里转了一整天,没人答得上来。
陈九舀把三家手稿翻了个底朝天,陈家的《葬经》、霍镇山的十二册笔记、陆青桐的九册手稿,一个字一个字地过,连页边的批注都没放过。没有。没有任何一处提到这条龙的名字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把书合上,揉了揉眼睛,“养了它几千年,镇了它三代人,锁了它一辈子,怎么可能不知道它叫什么?”
陆苏坐在供桌另一头,面前摊着陆青桐的手稿。她翻得慢,每一页都要看很久,像是在读外婆的心思。
“我外婆晚年,”她忽然开口,“一直在写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陆苏从手稿最底下抽出一沓散页,不是正式的笔记,是随手写的便签纸,有的是信封背面,有的是日历的空白处。每一张上都写满了同一个字,整页整页的,密密麻麻。
“隐。”
陈九舀凑过去看。那些“隐”字写得有大有小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但无一例外,每一笔都写得很重,像是在用力刻进纸里。
“隐。”他念了一遍。
“隐。”陆苏又念了一遍。
霍司琛从书架后面探出头:“隐?”
老郭头蹲在门口,烟袋锅子冒着烟,没说话。
陈九舀盯着那个“隐”字看了半天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龙心柱上那条盘龙。龙身盘成一个圆,头咬着尾,首尾相衔,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。
那个形状。
他猛地站起来,从桌上抓过一张纸,拿毛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。不是普通的圈,是篆书的“隐”字的轮廓。左边是“阜”,像一座山;右边是“爪”压着“心”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心脏的位置。
“隐字的篆书,左边是山,右边是爪压着心。”他把纸举起来,“山压着心,心藏在山里。龙心柱上的盘龙符,头尾相衔,画的不是龙,是这个字。”
霍司琛走过来,看了看那张纸,又看了看龙心柱的照片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还真是。”
陆苏把那张纸拿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从铁盒子里翻出一张泛黄的拓片。拓片上的字迹模糊,但能看出来是一个篆书的大字,笔画圆润,无棱无角。
“外婆在美国的时候,从一个老宅子里拓下来的。”她把拓片跟陈九舀画的放在一起比对,一模一样,“这块碑上的字,就是‘隐’。”
陈九舀掏出手机,拨了霍启年的电话。响了好几声才接通,老人的声音沙沙的,像是刚睡醒。
“霍老先生,霍镇山的笔记里,有没有提过龙的名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等着。”
过了大概两分钟,霍启年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精神了些:“我父亲留下一本私册,不是正式的笔记,是霍镇山随手记的杂录。里面有一段——‘远山兄某日醉后言:龙有名字,名曰‘隐’。我问何意,兄曰——隐者,藏也。龙藏于山,山藏于心。’”
陈九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“还有吗?”
“后面还有一句。远山兄说——‘但它想出来。藏了太久,想出来透透气。’”
挂了电话,陈九舀站在庙门口,看着卧龙山的影子。
藏了太久,想出来透透气。
他转身走回供桌前,从背包里掏出太爷爷那块怀表。表盘碎了,表针不走了,他一直没修。不是不能修,是不敢修。怕修好了,指针一动,什么东西就变了。
他把表翻过来,用指甲抠了抠表盖内侧的缝隙。之前他只看过表盘正面,没仔细看过表盖里面。
表盖内侧刻着字。
极小的两个字,刻在边缘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他把表举到烛光底下,眯着眼睛看。
“隐归。”
龙的名字叫“隐”。但它想归。
归去哪儿?
归山?归海?还是归到养它的人身边?
他把三颗珠子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供桌上。等、归、还。三颗珠子,三个字,三代人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太爷爷那颗刻的是“等”,爷爷那颗刻的是“归”,父亲留给他的那颗刻的是“还”。不是珠子自己变的字,是太爷爷刻的。他从一开始就知道,这条龙需要三代人来还。
第一代等,第二代归,第三代还。
等什么?等龙醒。
归什么?归到龙身边。
还什么?还把自由还给龙。
陈九舀把三颗珠子攥在手心里,手心出汗了,珠子滑溜溜的。他把珠子举到嘴边,嘴唇贴着冰凉的玉面,轻轻说了两个字。
“隐归。”
珠子内部的血丝纹路,同时亮了一下。
不是反光,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光,暗红色的,像血。亮了不到一秒就灭了,快得像是错觉。
但四个人都看见了。
老郭头的烟袋锅子从嘴里掉下来,这次他没捡。霍司琛的手指头停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陆苏的眼睛瞪大了,嘴唇微微张着。
陈九舀把手张开,三颗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,青白色的,跟普通的老玉没什么两样。
但里面的血丝纹路变了。之前是乱的、杂的、无规则的,现在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珠子中心。
“它听见了。”陆苏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陈九舀把三颗珠子小心地放回供桌上,用红绳穿好,重新系在手腕上。三颗珠子并排在一起,互相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陈九舀看向陆苏。
陆苏从铁盒子里拿出那张便签纸,上面写着——“解血锁,先唤名。唤名之后,龙醒一刻。一刻之内,刻‘释’字符。过时不刻,龙走地脉,长江改道。”
她把便签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之前没注意到。
“唤名须在血锁最松之时。血锁每六十年一松,松于霜降正午,持续半炷香。”
陆苏抬起头,看了看陈九舀,又看了看霍司琛。
“今年霜降已经过了。”
庙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陈九舀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三颗珠子。等、归、还。刚亮过的血丝纹路已经完全暗下去了,珠子又恢复了那种冷冷的、沉沉的颜色。
“下一个霜降,还有多久?”
“一年。”陆苏的声音很平静,“三百六十五天。”
霍司琛靠在了书架上,闭上了眼睛。
老郭头终于弯腰捡起了烟袋锅子,在鞋底上磕了磕,重新点上。
“一年。”他吐了口烟,“不短也不长。够你把三家术法吃透了。”
陈九舀没说话。他走到庙门口,靠着门框,看着远处的卧龙山。山脊那道白线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,跟珠子一个色。
一年。
三百六十五天。
够他把归字诀、止字诀、释字诀全部练熟。够他把三家手稿再翻三遍。够他把龙心柱上的每一道符文都刻在脑子里。
但够不够他做好准备,在霜降正午,站在龙心柱前,叫出那个名字?
他不知道。
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珠子,三颗并排,冰凉贴着皮肤。
“陆苏。”
“这一年,你住哪儿?”
“龙尾村。”陆苏说,“外婆的院子还在。我收拾收拾,能住。”
“霍先生呢?”
“霍家藏书楼还没整理完。我两边跑。”霍司琛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背包。
陈九舀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每个月来一次。三家术法,一起练。”
老郭头站起来,把庙门关上,只留了一条缝。烛光从门缝里透出去,在院子里拉出一条细细的光线。
“都早点睡。”他说,“明天开始,有的忙。”
陈九舀回到那间老屋子,躺在炕上,盯着屋顶那个洞。洞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一点,能看见月亮。月亮不圆,缺了一块,像被人咬了一口。
他把手腕上的三颗珠子举到眼前。
像是在等。
等下一个霜降。
等那个人叫它的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