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舀辞了工作。
老板问他为啥,他说家里有事。老板说休个假不行吗,他说不行,事儿大。老板没再问了,批了离职单,还多给了他半个月工资。
他把出租屋退了,东西打包成三个纸箱子,寄存在同事家。只背了一个包,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三家手稿的复印件,坐上了回平安县的长途车。
陆苏比他早到一周。
青桐小院的梧桐树枯了三十多年,树干都空了,半边树皮没了,看着像个快死的老头。陆苏到的第二天早上,打水的时候发现树干底部冒出了一根新枝。
绿的,嫩得掐出水,从树根的裂缝里钻出来,朝着有光的方向长。
她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。霍司琛回了一个句号。陈九舀回了一个“操”。
龙尾山这一年很安静。
安静得不正常。
哑巴林开始有鸟叫了。老吴头一个发现的,他进山打猎,走到第二道石梁的时候听见了鸟叫,愣了半天,以为自己走错了林子。他在这片山里转了三十年,哑巴林从来没响过。
龙首穴的塌陷坑边缘长出了新苔藓。小吴每个月去看一次,用手机拍了照对比。苔藓从指甲盖大长到巴掌大,颜色从灰绿变成翠绿,厚实得能掐出水。
土地庙子石的裂缝里长出了一株草。极细的,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,从第八个字和第九个字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。老郭头没拔它,用筷子在草周围围了一圈小篱笆,怕谁不小心碰断了。
“透气了。”老郭头蹲在供桌前,指着那株草说,“山在透气。”
陈九舀每周去一次龙心井。不下井,就趴在井沿上往下看。井底的光还在,比之前亮了一点,但亮得很慢,像一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拧亮的灯。
他把每次看到的亮度记在本子上,画了一条曲线。曲线往上走,但走得平缓,像一条龙——不对,像一条螭在慢慢翻身。
陆苏每周来找他两次。从青桐小院到龙尾村,骑车四十分钟,她买了一辆二手的自行车,蓝色的,车筐里永远装着几本手稿和一个保温杯。
两人坐在土地庙的供桌两头,一人捧一摞手稿,把“释”字符的符形一点一点拼出来。
陆青桐的手稿里只有“释”字的骨架,笔画顺序不全。霍镇山的笔记里有“止”字诀的完整符形,但跟“释”怎么衔接,没写。陈家的“归”字诀倒是全的,爷爷在《葬经》里批注了十七种变体,但哪一种跟另外两诀配,没试过。
三个人试了整整十个月。
陈九舀刻废了一百多块木板,霍司琛画秃了二十几支毛笔,陆苏的手稿上全是修改的痕迹。老郭头给他们烧水、做饭、添灯油,偶尔凑过来看一眼,说一句“这笔画粗了”或者“这拐角急了”。
最后定下来的“释”字符,符形是陆苏画的,符意是霍司琛解的,符骨是陈九舀刻的。
释字为骨,外围环抱“养”“镇”“锁”三字诀,三字首尾相接,形成一个完整的圆。中间是“释”字,笔画粗重,压得住。底部压着两个字——“隐归”。
陈九舀把定稿的符样刻在一块青石板上,摆在供桌上,跟子石并排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霍司琛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陆苏没说话,盯着那块石板看了很久。
霍司琛把霍家藏书楼完全开放了。不是对所有人开放,是对霍家子弟。以前藏书楼只有嫡系能进,旁支只能在外面看抄本。他花了半年时间重新编目,把“养”“镇”“锁”“还”四部各抄了三份,分存在不同的地方。
有人问他:“霍先生,你守这么多书,自己学会了几成?”
霍司琛想了想,说:“学会了一成。就是知道哪些书不该给人看。”
那人没听懂,但没再问了。
小吴结婚了。媳妇叫秀兰,隔壁村的,圆脸,爱笑,做饭好吃。婚礼在龙尾村办的,摆了八桌,陈九舀随了一千块,霍司琛随了两千,陆苏送了一对瓷碗,说是外婆留下的老物件。
小吴喝多了,拉着陈九舀的手说:“九舀哥,那年在龙心井,我说那只麂子给自己选了坟。我现在觉得,不是选坟,是选了个地方睡觉。睡醒了,就活过来了。”
陈九舀没接话,给他倒了杯茶。
老郭头这一年老了不少。腰弯了,走路得拄拐杖,但烟袋锅子没离过手。他每天早上去土地庙上香,晚上再去上一炷,雷打不动。
子石裂缝里那株草长高了不少,从小篱笆里冒出头来。老郭头又换了个大一圈的篱笆,用竹篾编的,编得很仔细。
霜降前夜。
陈九舀一个人坐在土地庙门口,手里攥着三颗珠子。一年了,珠子里的血丝纹路比之前密了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网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陆苏发来一张照片。
是一页日历,一九八七年的老日历,纸发黄了,折痕处都快断了。霜降那一页被红笔圈了起来,旁边写了一行极小的字,要放大才能看清。
“沧溟兄今日若来,我便不问那个问题了。可惜他没来。”
陈九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陆苏又发来一条消息,很短。
“我外婆等了你爷爷六十年。我不用等六十年。今年霜降,我在龙心井口等你。”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站起来,看着远处的卧龙山。山脊那道白线比一年前亮了不少,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蛇,从龙首蜿蜒到龙尾。
老郭头从庙里出来,递给他一碗茶。
“明天正午?”
“正午。”
“东西都备齐了?”
陈九舀拍了拍背包。三颗珠子、玉牌、刻刀、三家手稿、子石粉、朱砂、黄裱纸。一样不少。
老郭头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庙里。
陈九舀端着茶碗,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。茶凉了,他没喝。
远处哑巴林的方向,传来一声鸟叫。很短,很脆,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吹了一声口哨。
他站起来,把茶碗放在门槛上,背起背包,朝龙心井的方向走去。
月光很好,不用打手电也能看清路。他走得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走到第二道石梁的时候,他停下来歇了一口气。低头看见手腕上的三颗珠子,月光底下,玉里面的血丝纹路在微微发亮,像是在呼吸。
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。
跟井底那道光一个节奏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翻过第三道石梁,铁杉林出现在眼前。那棵最粗的铁杉还在,树根底下露着那个黑洞。井口。
有人已经在了。
陆苏蹲在井沿边上,手电没开,就着月光往下看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陈九舀走过去,在井沿另一边蹲下来,往井下看。那道光还在,比白天看的更清楚,青白色的,像一颗沉在水底的夜明珠。
“霍司琛呢?”他问。
“在龙脊穴。他说明天正午之前,要把子石周围的八类镇物重新检查一遍。”
“小吴呢?”
“在龙首穴。他说三色土的颜色又淡了一点,怕不稳,连夜去看了。”
陈九舀点了点头。
两人在井口蹲了一会儿,谁都没说话。
月光照在井口的苔藓上,霜还没降,但苔藓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亮晶晶的。
陆苏忽然开口。
“九舀。”
陈九舀沉默了几秒。
“外婆说它会走。走了,长江改道。”
“外婆说‘龙走地脉,长江改道’。”陈九舀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但外婆没见过‘还’字符。刻了‘还’,它就不走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九舀把袖子撸上去,露出三颗珠子。月光下,玉里的血丝纹路亮得刺眼,像三条细细的红线从珠子中心往外蔓延。
“它告诉我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