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归山后第七天,龙尾村下了一场雨。
不大,淅淅沥沥的,下了大半天。陈九舀坐在土地庙门槛上看雨,雨丝打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。老郭头在庙里打盹,烟袋锅子搁在膝盖上,没点。
雨停了,他抬头看了一眼庙顶。屋顶的瓦缝里冒出了几株绿苗,细细的,嫩嫩的,是瓦松。
“老郭头,庙顶长草了。”
老郭头睁开一只眼,瞅了瞅,又闭上了。
“那不是草,是瓦松。几十年没长过了。”
陈九舀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。霍司琛回了一张龙脊穴山神庙的照片——神像底座旁边的石缝里,一窝小狐狸蜷在一起,三只,灰褐色的毛,眼睛还没睁开。母狐狸不在,大概是出去找食了。
小吴发了一段视频。龙首穴的塌陷坑完全愈合了,坑底长满了草,绿得发亮。视频里能听见水声,坑底积了一洼水,清的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
“塌陷坑里有鱼!”小吴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,“真的,有鱼!不知道哪儿来的!”
陈九舀把手机揣进口袋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雨后的空气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儿,好闻得很。
霍司琛是下午到的。他开了一辆皮卡,后斗里装了三只大木箱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什么东西?”陈九舀问。
“藏书楼的家当。”霍司琛跳下车,拍了拍箱子,“我决定把霍家藏书楼永久留在龙尾村。这些是第一批,霍镇山老爷子的原版手稿和信件。”
“霍家同意了?”
“家主同意的。”霍司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“霍启年让我带过来的,霍镇山晚年的私人信件,一整箱。里面有一封,你看了肯定感兴趣。”
陈九舀接过来,拆开。信纸发黄,毛笔竖写,日期是一九四九年春天。
“沉舟兄:兄问养龙何用,弟想了很久。弟以为,养龙如养心。心养好了,山就稳了。兄在海外,不必挂念。龙尾山的事,弟与沧溟兄会盯着。只盼有一日,兄之后人能回来看看。山还在,龙还在,我们这些人也还在。”
落款是霍镇山。
陈九舀把信折好,还回去。霍司琛把木箱搬进老郭头腾出来的厢房,码好,锁上门。
陆苏晚上才到。她骑自行车来的,车筐里放着一个纸箱子,箱子湿了,她拿外套裹着。
“什么东西?”陈九舀问。
“外婆的遗物。翻出来一些老照片,你们得看看。”
她坐在土地庙的供桌前,把纸箱子打开,从里面抽出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里,一个女人站在青桐小院门口,穿着深蓝色的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是陆青桐。
她手里举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一个大字——“隐”。
“这张照片我从来没见过。”陆苏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小字,陆青桐的笔迹。
“刻了‘青桐’,不是‘陆’。父亲说,陆家的债,不能用陆字还。用青桐。青桐是树,树归山。”
陆苏把这行字念出来,念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我外婆把院子叫青桐小院。不是因为她叫青桐,是因为她把自己当成一棵树。树不欠谁的,树只属于山。”
陈九舀把照片拿过去,看了看。照片里的陆青桐大概五十多岁,表情平静,但眼神很沉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觉得跟她外婆很像。
不对,是跟陆苏很像。
他把照片还给陆苏。
方伯的包裹是第二天到的。一个纸箱子,里面塞满了旧报纸,报纸中间裹着几本发黄的日记本。爷爷陈沧溟的字迹,从一九九〇年一直写到二〇二三年。
陈九舀坐在土地庙门口,一本一本地翻。前面的内容大多是技术记录,哪年的雨水大了、哪年的地温高了、哪年的子石裂纹长了多少。翻到最后一本,二〇二三年,字迹已经很潦草了,手抖得厉害。
霜降前一天的日记只有一行。
“九舀二十三了。该把珠子给他了。怀瑾等得够久了。我也等得够久了。”
下面是第二天的日记,字迹更潦草,几乎认不出来。
“今日霜降。龙尾穴子石裂纹又长了半毫。我写了一张符,压在枕头底下。九舀回来的时候,会看见的。他会懂的。”
陈九舀把日记合上,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老郭头从庙里出来,看了看他,没说话,递过来一碗茶。
霍司琛从厢房里探出头:“你们过来一下。”
陈九舀和陆苏走进厢房。霍司琛蹲在一只木箱前面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上没有邮票,没有邮戳,只有收件人的名字——“陈沧溟亲启”。落款是“陆青桐,一九八七年霜降”。
信封的封口用火漆封着,火漆上盖了一个印章,是“青桐”两个字。火漆完好无损,从来没拆过。
“在我爷爷的信箱里找到的。”霍司琛把信封递过来,“夹在霍镇山笔记的夹层里,像是故意藏起来的。从来没寄出去。”
陈九舀接过信封,手指头有点抖。他看了陆苏一眼,陆苏点了点头。
他用指甲挑开火漆,抽出信纸。
纸泛黄,折了三折。字迹娟秀,但有些地方笔画发颤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“沧溟兄:
我到平安县了。住在城东一条老街上,院子不大,门口有一棵梧桐,枯了。我给它浇了水,不知道能不能活。
你不来,我不怪你。
父亲临终前说,陆家的锁龙术有一个秘密,他没写入典籍。陆沉舟的血锁,锁的不是龙脉移宫的时辰。他锁的,是龙脉的‘记忆’。龙被锁住记忆,就会忘记自己是一条龙。忘记自己是龙,就不会移宫。
我一生未嫁,不是不想,是陆家的债没还清。
但我有一个女儿。她的父亲是谁,我不能说。
青桐 一九八七年霜降”
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瓦缝里风的声音。
陆苏把信拿过去,看了两遍,手开始抖。
“我有一个女儿。”她念出这句话,“她的父亲是谁,我不能说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陈九舀。
“我外婆有一个女儿。那个女儿,不是领养的。”
陈九舀脑子嗡了一下。
陆苏的母亲,是陆青桐的亲生女儿。那陆苏身上流着的是陆青桐的血,是陆家的血脉。她之前说的“领养”,是陆青桐撒了谎。
“你外婆为什么说谎?”霍司琛问。
陆苏沉默了很久。
“为了保护她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血锁的印记会传给血脉后人。如果我外婆的亲生女儿被人知道,她就会被卷进来。外婆把她藏起来,说她是领养的,这样她就能过正常人的日子。”
“那你呢?”陈九舀问。
“我?”陆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是她女儿的女儿。血锁的印记,跳过了我外婆的女儿,直接落在我身上。因为外婆的女儿没有陆家的姓,没有学锁龙术,印记不会认她。但我会。我从小就跟着外婆学,手上有她的气息,身上有她的血。”
她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
“所以我外婆等了你爷爷一辈子。”陆苏看着陈九舀,“不是等她爱的人,是等一个能帮她解血锁的人。你爷爷没来,你来了。”
陈九舀把信收好,放在供桌上,跟三家手稿摆在一起。
“老郭头。”
“明年霜降,还来?”
老郭头把烟袋锅子点上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白雾。
“你来,我就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