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读完,厢房里安静了。
“我母亲的出生证明。”她把纸展开,铺在供桌上。
陈九舀凑过去看。姓名:陆知微。出生日期:一九七〇年三月十二日。母亲:陆青桐。父亲栏——
空白。
“父亲栏为什么是空白?”他问。
陆苏摇了摇头。
霍司琛靠在书架上,手里翻着霍镇山的笔记,忽然停下来。
“等等。陆青桐一九三一年生,一九八七年回国。她回国的时候五十六岁。”他抬起头,“陆知微一九七〇年生。陆青桐生她的时候三十九岁。三十九岁,不是不能生。”
“但外婆说她一生未嫁。”陆苏皱眉。
“一生未嫁不等于不能生。”
陆苏沉默了一会儿,把出生证明翻过来。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跟信上的一样,是陆青桐的。
“知微父,陈姓。名不可书。”
陈九舀的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陈姓。
他扭头看霍司琛。霍司琛也看着他。
“你爷爷——”霍司琛没说完。
陈九舀把信和出生证明并排放在供桌上,盯着那个“陈姓”看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在厢房里走了两步,又坐下了。
“老郭头呢?”
“在庙里。”霍司琛说。
三个人走到土地庙。老郭头正蹲在供桌前,用棉签蘸着水,小心翼翼地擦子石上的灰尘。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没抬。
“老郭头,我爷爷一九九〇年霜降来过?”陈九舀问。
老郭头的手停了一下,慢慢站起来,把棉签放在碗里。他看了看陈九舀,又看了看陆苏,叹了口气。
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他走进内室,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。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蓝布的,洗得发白,跟之前给陈九舀那个布包一样的料子。
“你爷爷一九九〇年霜降来的。”老郭头把布包放在供桌上,解开绳子,“不是来龙尾村,是来土地庙。坐了一夜,天不亮就走了。留下了这个。”
布包里是一件婴儿的衣服。各种颜色的布头拼起来的,红的多,蓝的少,针脚细密,但有些地方缝得歪歪扭扭的,不像女人做的,像是大老爷们儿笨手笨脚一针一针戳出来的。
百家衣。
衣服里面夹着一张红纸,折成方形。老郭头把红纸展开,递给陈九舀。
是爷爷的字。钢笔写的,笔画还是那么潦草,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纸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痕。
“知微吾儿:你母亲让我不要见你。她说,陆家的债,不能用陈姓还。我答应了她。这件百家衣,是我从龙尾村一百户人家讨来的布头缝的。不是陈家给你的,是这座山给你的。”
陈九舀把这张纸看了三遍。
知微吾儿。
吾儿。
他爷爷叫陆知微“吾儿”。
陆知微是他爷爷的女儿。
陆苏的母亲,是他爷爷的女儿。
他慢慢抬起头,看着陆苏。陆苏也看着他。两个人的表情差不多——嘴唇都发白,眼睛都瞪得很大。
“你外公——”陈九舀的嗓子发干,“是我爷爷?”
陆苏没说话,但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那我们——”
“表兄妹。”霍司琛替他们说了。
陈九舀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。手腕上的三颗珠子晃来晃去,玉里面的血丝纹路像是在跳动。
“妈。”
那头说了什么,声音不大,陈九舀听不清。
“外婆留下的信我找到了。”陆苏的声音很稳,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,“她说我外公姓陈。叫陈沧溟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沉默了很久。
陈九舀听见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不大,但很清晰。
“我知道。”
陆苏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外婆走之前告诉我的。”陆知微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藏了几十年的事,“她说,你父亲姓陈,是陈家第三代葬经先生。他不来见你,不是因为他不够爱你,是因为太爱你。爱到不敢用陈字压你。”
陆苏捂着嘴,没让自己哭出声。
“妈,你见过他吗?”
“见过一次。一九九〇年,我二十岁。他来了青桐小院,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外婆让我不要出去,我就站在窗户后面看他。他站了很久,后来走了。走之前,在门槛上放了一个布包。就是你小时候穿的那件百家衣。”
陆苏蹲下来了,蹲在庙门口,手机还贴在耳朵上。
“妈,你恨他吗?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恨。”陆知微的声音轻了,“他这辈子,守了一座山,养了一条龙,欠了一个人。他欠外婆的,这辈子还不了。但他没欠我。他把能给的都给了。”
挂了电话。陆苏蹲在庙门口,哭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。陈九舀没过去,霍司琛也没动。老郭头把烟袋锅子点上,蹲在供桌旁边,一口一口地抽烟。
陆苏哭完了,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脸,转身走进庙里。
“你爷爷——”她看着陈九舀,“是我外公。”
陈九舀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们——”
“表兄妹。”陈九舀说,声音有点哑,“你是我表妹。”
陆苏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高兴,也不是难过,是那种“这他妈的也太巧了”的笑。
“怪不得。”她说。
“怪不得什么?”
“怪不得我第一次看见你手腕上的珠子,就觉得眼熟。我外婆也有一串,但她从来不戴,锁在铁盒子里。珠子上的字是‘锁’。”
陈九舀把三颗珠子从手腕上取下来,放在供桌上。等、归、还。
“你外婆那颗是‘锁’。”他把珠子一颗一颗摆好,“我太爷爷那颗是‘养’,传到我爷爷手里变成了‘等’,传到我爸手里变成了‘归’,传到我手里变成了‘还’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珠子上的字不是刻的,是——”
“是陈家每一代人的命。”老郭头插了一句嘴,烟袋锅子磕了磕,“养、等、归、还。四代人,四个字。到你这一代,还完了。”
陈九舀把珠子重新穿好,系在手腕上。
霍司琛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手机,脸色不太对。
“你们先别叙旧了。”他把手机递过来,“老郭头在子石上发现了新的东西。龙归山以后,子石裂纹愈合的地方,出现了新的符文。”
陈九舀和陆苏凑过去看手机屏幕。霍司琛拍了照片,放大了。
子石的裂纹已经愈合了大半,只剩一条浅浅的印子。愈合的地方,石头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,青黑色的,像是渗了水。那些深色的纹路不是随机的,是有规律的,组成了几行字。
陈九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“陆氏有后,陈陆同脉。血锁虽解,记忆未归。龙仍失忆。”
他念完,抬起头。
“记忆未归?”
“陆沉舟当年锁的不是龙脉移宫的时辰,是龙脉的记忆。”霍司琛把霍镇山的笔记翻到某一页,“龙被锁住了记忆,忘记了自己是一条龙。血锁解了,但记忆没回来。它现在只知道自己在山里,但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“所以它说‘隐归’。”陆苏擦干了眼泪,声音还有点哑,“它知道自己叫隐,知道自己要归,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隐,为什么要归。”
陈九舀看着子石上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龙失忆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失忆了会怎样?”
霍司琛翻到笔记的下一页,念了一段霍镇山的批注。
“龙若无忆,不知自己为龙,则不会移宫,也不会守宫。它只是在地底下漫无目的地游走。游走到哪里,哪里的地脉就会乱。地脉一乱,上面的山、水、人、畜,都会跟着乱。”
“怎么让它恢复记忆?”
霍司琛翻了翻笔记,摇头。“霍镇山没写。”
陆苏从铁盒子里翻出外婆的手稿,翻到最后一册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手指头点在一行字上。
“龙失忆,需唤其本名。本名非‘隐’,非‘隐归’。本名在龙心柱最深处,被我的血锁盖了六十年。血锁虽解,盖印仍在。需有人以三诀合一,刻一道‘醒’字符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字符的符样,外婆没画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