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钱按在血迹上,裂开的只是一小块。
陈九舀试了试,指甲抠不动,那层暗红色的东西硬得像树脂,但又不像树脂那么脆。他想了想,从背包里拿出水壶,倒了一点清水在手心里,往血迹上弹了几滴。
水渗进去了。
血迹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鲜红,像刚干不久的伤口又裂开了。他用手指头轻轻一抹,那块血迹化开了,黏糊糊的,沾在他指尖上,有一股铁锈味儿。
“有用。”他说。
陆苏也倒了水,两个人一点一点地擦。血迹在水里化开,露出底下的字。陆沉舟的字迹保存得很好,笔画清晰,墨色如新。
擦到第三行的时候,陈九舀的手停了。
“龙之名。”他念出来。
陆苏凑过来看。
下面是一长段,陆沉舟写得很细,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此龙非天生地气凝结。商周之际,有方国曰‘微’。微国为周所灭,其君殉国,葬于龙尾山。君死而气不散,千百年凝为龙形。故龙之名,曰‘微’。”
陈九舀把这段念完,石室里安静了。
龙的名字不是隐,是微。
微国的微。
他接着往下擦。下面的血迹更厚,水要多弹一些才能化开。
“微君殉国时,有臣三人从死。三臣各守一穴——龙首、龙脊、龙尾。三臣之后,世世代代守于此。三家同封,非封龙,是陪葬。陈家、霍家、陆家,乃微国三臣之后。”
念到这儿,他的声音卡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看霍司琛,又看了看陆苏。
霍司琛的脸色发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陆苏的眼睛瞪得很大,手电的光在她脸上晃,照得她的表情忽明忽暗。
“我们三家——”霍司琛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“不是堪舆世家?”
陈九舀低下头,继续擦。
“养、镇、锁,非堪舆术,乃守陵之仪。臣陪君葬,君在地下,臣在地上。君安,臣守。君不安,臣镇之。君欲醒,臣锁之。”
他念完,把沾了血的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三家的养、镇、锁,不是什么高深的堪舆术。是陪葬的臣子守陵的仪式。
养,是让君在地下待得舒服。
镇,是君不舒服的时候安抚它。
锁,是君想醒过来的时候拦住它。
三臣之后,一代传一代,传了三千年。
传着传着,忘了自己守的是谁,只记得怎么守。
陆苏的手在发抖,但她没停,继续往下擦。
血迹下面的字越来越密,陆沉舟的笔迹也越来越急,像是在赶时间。
“微君若醒,忆亡国之事,必怒。怒则移宫,移则千里之内山崩水竭。此非虚言。故三臣之后,宁锁其忆,不使其醒。”
她念到这里,忽然停住了。
“外婆盖住了这部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她知道真相。她不知道该怎么选。”
陈九舀伸手,把最后一块血迹擦掉。
最后一行字露出来了。
“若后人至此,读毕全文,代余决断。告以真名,或不告。无论何种选择,沉舟皆不怪。”
石室里安静了。
陈九舀站起来,腿蹲麻了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三颗珠子在手腕上晃,磕在石壁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告。”霍司琛先开口。
声音不大,但很硬。
陆苏看着他。
“龙等了八十年,等一个回不来的人。”霍司琛的声音有点哑,“不是因为陆沉舟骗了它,是因为陆沉舟爱它。爱到不敢让它知道真相。但真相就是真相。瞒着,它永远是条失忆的龙。告诉它,它至少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陆苏点了点头。
“告。”
她看着陈九舀。
陈九舀把最后一点血迹擦干净,石板上所有的字都露出来了。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,陆沉舟写了整整四十年才写清楚的事,全在这块石板上。
他蹲下来,把手掌按在“微”字上。
“告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往石阶走。
“上去吧。跟老郭头说一声,子石上又要长新字了。”
三人从石室爬上来,把龙心柱底部的石板复位。陈九舀摸了摸龙眼里的三颗珠子,珠子烫了,比之前更烫,像是在发烧。
从井里出来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哑巴林里很安静,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但那种安静不是死寂,是那种一个人听完自己身世之后的沉默。
老郭头在土地庙门口等着,烟袋锅子叼在嘴里,烟早就灭了,他没发现。
“子石又长新字了?”他问。
“还没。”陈九舀在他旁边蹲下来,“但快了。”
老郭头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,把烟袋锅子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你太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他的声音很慢,“他说,有些真相不是人不想知道,是知道了之后,人就变了。不是变坏,是变得不知道该用哪张脸活下去。”
陈九舀没接话。
“你们知道了?”老郭头问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难受吗?”
陈九舀想了想。
“不难受。”他说,“就是觉得,三家三代人,守了这么久,挺值的。”
老郭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陆苏从庙里出来,手里拿着那枚铜钱。铜钱上的“忆”字在月光下反着光,亮得刺眼。
“我外婆盖住那些字的时候,多大年纪?”她问。
老郭头想了想。
“一九八七年来的,五十六。二〇〇八年走的,七十七。她盖那些字,大概是一九九几年的事,六十多岁。”
“六十多岁。”陆苏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,“她六十多岁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,把真相藏起来。留给我们这一代来选。”
“她不是不敢选。”陈九舀说,“她是觉得,该选的人不是她。”
陆苏把铜钱收进口袋,抬头看着卧龙山。月亮挂在龙脊上方,山脊那道白线已经完全被绿色盖住了,月光下看不太清,但能闻到一股草腥味儿,从山上飘下来。
“明天开始,画‘醒’字符。”霍司琛从庙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霍镇山的笔记,“陆青桐没画完的部分,我们补上。释字符我们画了一年。醒字符,再画一年。”
陈九舀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一年够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三颗珠子。珠子里的血丝纹路又变了,从杂乱变成了规整,三条红线并排,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像是在指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