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票都订好了,两张大床,下周三走。
陈九舀正躺在青桐小院的梧桐树下看手机,陆苏在屋里收拾行李,箱子摊了一地。院子里晒着她从铁盒子里翻出来的老照片,一张一张用夹子夹在绳子上,风吹得哗哗响。
霍司琛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。
“有人也在找微侯簋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躲什么,“昨晚龙尾村来了两个人,在土地庙转悠,问老郭头知不知道‘微’字怎么写。”
陈九舀坐起来了。
“什么人?”
“四十来岁,一男一女。男的瘦高,女的短发。穿着不像是游客,说是搞民俗研究的。但老郭头说,他们进庙的时候不烧香,不看神像,直接凑到子石跟前看。”
“老郭头怎么说的?”
“老郭头说不知道。那两个人又问村里有没有老坟、老碑,老郭头说都平了。他们待了不到半个钟头就走了。”
陈九舀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两步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小吴跟踪了。他们开一辆黑色的SUV,往平安县城方向去了。小吴跟到县城,拍到他们住的宾馆。房间桌上摊开的资料——”霍司琛顿了一下,“全是商周大墓的勘探报告。其中一张地图圈了长江对岸的一片山区,标注了四个字——‘微侯墓?待确认。’”
陈九舀把手机攥紧了。
“那两个人手腕上,有相同的纹身。”霍司琛说,“一条盘龙,头尾相衔。”
盘龙,头尾相衔。
龙心柱上养龙符的形状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陈九舀挂了电话,转身进屋。
陆苏正蹲在箱子前叠衣服,看他脸色不对,手停了。
“出事了?”
“有人也在找微侯簋。昨天去了龙尾村。”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“机票改签。先回村。”
陆苏没问为什么,站起来把箱子合上,从绳子上收了几张照片塞进包里。两人骑车回龙尾村,四十分钟的路,陈九舀蹬得飞快,陆苏在后面追,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到村的时候,霍司琛已经在土地庙了。老郭头蹲在供桌前抽烟,脸色不太好。
“那两个人进庙的时候,我正打盹。”老郭头说,“女的先开口,问我知不知道‘微’字怎么写。我说啥微?她说‘微小’的微。我说我小学都没毕业,哪认得字。她又问村里有没有姓陆的、姓霍的、姓陈的。我说都搬走了,剩我一个孤老头子。”
“他们信了?”
“信不信不知道,但没再问了。”老郭头磕了磕烟袋锅子,“走的时候,那个男的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,拿手机拍了张照片。我瞅了一眼,他拍的不是庙,是龙尾山。”
陈九舀掏出手机,打开小吴发来的照片。
县城宾馆的房间,桌上摊着地图和资料。他放大,再放大。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一片山区,标注的字迹模糊,但能辨认——“微侯墓?待确认”。旁边还有一张照片,拍的是一件青铜器的拓片。
微侯簋的拓片。
“他们不是来找微侯簋的。”陆苏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他们是来找微侯墓的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微侯簋是器物,谁有钱谁就能买。微侯墓是遗址,谁找到谁就能挖。”陆苏把照片放大,指着地图上那个红圈,“这个地方,在长江对岸。陆沉舟当年推出来的位置,也是那里。”
陈九舀翻开陆苏带来的文件夹。里面有陆沉舟两封信的复印件,霍司琛从霍家老宅的旧档案里翻出来的。
第一封,一九三五年,陆沉舟写给霍镇山的。
“前日在沪上见一簋拓片,乃微侯簋。簋铭‘葬微侯于’后一字被刮去,然以三臣墓为基点,用‘三才定位’之法反推,可得其位。不在龙尾山。在长江对岸,地名‘盘龙岗’。”
第二封,一九三七年,陆沉舟写给陈远山的。
“盘龙岗现属国军防区,外人不得入。且战事将起,此事只能搁置。待天下太平,再议。”
天下太平。
等了大半个世纪,天下不太平的时候不能去,天下太平了,东西已经被人挖走了。
陈九舀把信放下,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。盘龙岗,长江对岸,离龙尾山直线距离不到四十公里,但隔着一条大江。
“那两个人是什么来路?”他问。
霍司琛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。小吴拍的,那两个人从宾馆出来的时候,正脸被拍到了。男的瘦高,戴眼镜,四十出头,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。女的短发,三十七八的样子,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。
“查不到身份。”霍司琛说,“车牌是外省的,租的车。宾馆登记的名字,我查过了,是假身份证。”
“手腕上的纹身呢?”
“盘龙。我放大了,头尾相衔的盘龙。跟你龙心柱上的一模一样。”
陈九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“三臣之后。陈家、霍家、陆家。”他抬起头,“会不会还有第四家?”
霍司琛愣了一下。
“三家同封,哪来的第四家?”
“微君殉国,有三臣从死。三家是那三臣的后裔。”陈九舀把陆沉舟信里的内容又看了一遍,“但三臣之外,还有没有别人?比如——周王的人?”
陆苏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,周王灭了微国,怕微君作乱,派了人暗中盯着?”
“有可能。刮掉簋铭上那个字的人,不是微国人,是周王的人。他们不想让人知道微侯葬在哪里。但他们自己想知道,所以留了后手。”
霍司琛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这两个人——”
“可能是周王派来的人的后裔。”陈九舀把照片扔在桌上,“守了三千年,守的不是龙,是秘密。”
庙里安静了。
老郭头把烟袋锅子灭了,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摸了摸子石。子石的裂纹完全愈合了,石头温润如玉,摸着像人的皮肤。
“山安静了。”他说,“但山外面的人不安静。”
陈九舀站起来,把地图折好,塞进口袋。
“机票不用改签了。”他看着陆苏,“旧金山还去。微侯簋先拿回来。簋上那个被刮掉的字,说不定是唯一的证据。能证明微侯墓到底在哪儿。”
“那两个人呢?”陆苏问。
“让他们找。”陈九舀把背包甩上肩膀,“盘龙岗那么大,他们找一年也未必找得到。就算找到了,微侯墓在地下三千多年,没有三家合一的法子,他们进不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陆沉舟信里写了。”陈九舀把手机里那封信的照片翻出来,念了最后一行,“‘微侯墓非三家齐至,不得其门而入。’”
霍司琛皱了皱眉。
“那两个人如果真是周王派来的人的后裔,他们有没有可能也有类似三家合一的东西?”
陈九舀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到了旧金山,先看簋。簋上也许有答案。”
陆苏重新订了机票。还是两张大床,还是下周三走。
陈九舀走之前又去了一趟龙心井。没下去,趴在井沿上往下看。井底那道光还在,但比之前亮了很多,青白色的,像一盏灯。
他摸了摸手腕上的三颗珠子。
“微。”他对着井口轻轻说了一声。
光闪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。
他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哑巴林里的鸟还在叫,叫得比之前更欢了。风从林子里穿过来,带着一股当归的味道。
走到第二道石梁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井口的方向,有一个人影。
不是陆苏,不是霍司琛,不是老郭头。
那个人影站在井口边上,低着头,往井下看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脸。但那个人抬起手的时候,手腕上有一条细细的亮光——盘龙,头尾相衔,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。
陈九舀没动。
那个人影站了大概半分钟,转身走了。走的方向不是龙尾村,是长江对岸的方向。
他掏出手机,给霍司琛发了条消息。
“他们找到龙心井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