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地的时候，旧金山正在下雨。
陈九舀透过舷窗看见跑道上的水光，黑乎乎的，反着灯。他把手腕上的三颗珠子转了转，珠子温温的，跟他的体温一样。安检的时候没响，金属探测器扫过去一点反应都没有，陆苏说这玉珠子年份太久，包浆厚得跟石头似的，机器不认。
出闸口的时候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举着牌子站在接机的人群里。牌子上写的是陆苏的英文名，字母拼错了两个。陆苏走过去，老头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，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你长得像你外婆。”老头说。
“周教授。”陆苏跟他握了握手，侧身让出陈九舀，“这是陈九舀，陈远山的曾孙。”
周教授伸出手，握得很紧。他是斯坦福东亚系的退休教授，研究商周青铜器四十年，微侯簋的拓片他研究了半辈子。他说他一九九二年见过陆青桐一面，老太太那时候已经六十多了，拿着一张微侯簋的照片给他看，说了一句话——“这是我家祖先的东西。”
“你外婆那时候就想把它带回去。”周教授领着他们往外走，步子很快，“但拿回去放哪儿呢？没有博物馆敢收，没有证明文件，说不清楚来历。她就放弃了。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陆苏说。
“现在也不一样。”周教授叹了口气，“国内文物部门高度关注，但跨国追索手续复杂，时间上来不及。拍卖下周三就举槌了。”
车停在机场停车场，一辆老旧的丰田。陈九舀坐进后座，车窗上全是雨珠，外面的景色糊成一片。陆苏坐副驾，跟周教授聊微侯簋的学术价值。陈九舀听着，没插嘴。
“簋内铭文七十三字，其中最关键的一句是‘王伐微，微侯自焚，三臣从死’。”周教授一边开车一边说，“‘王伐微’这三个字，不见于任何传世文献。这是第一手史料，直接证明了微国的存在和灭亡的原因。”
“微侯自焚？”陈九舀从后座探过头来。
“对。不是战死，不是被俘，是自焚殉国。”周教授从副驾座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陆苏，“这是铭文的摹本。被刮掉的那个字在第十七列，‘葬微侯于’后面。”
陆苏翻开文件夹，陈九舀凑过来看。摹本上大部分字都很清楚，只有一个位置是空白的，留着一个方框，框里写着“字迹损毁”四个字。
“能不能用陈家的方法读出来？”陆苏问他。
陈九舀把摹本看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得看到实物。”
拍卖行在旧金山市中心，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，门口挂着各国国旗。林先生是拍卖行的中国业务经理，四十出头，西装革履，说话客客气气的。他看了陆苏带来的陆沉舟手稿复印件，翻了很久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陆女士，从个人情感上，我非常理解。”他把复印件整齐地码好，推回来，“但拍卖行有合同，有契约精神。除非有人能在拍卖前以合理价格私下成交，否则我们无权阻止拍卖。”
“起拍价多少？”
“八十万美元。”
陆苏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。八十万美元，她拿不出来。陈九舀也拿不出来。霍司琛也拿不出来。
林先生看他们的表情，语气软了一些：“我可以安排你们在预展的时候看簋。预展是公开的，所有人都能看，不限时间。”
林先生看着他，目光在他手腕上的珠子上停了一下。
陈九舀从怀里掏出太爷爷的怀表，打开表盖，放在桌上。表盘碎了，指针停在正午。表盖内侧刻着“隐归”两个字，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被磨得快看不清了——“陈远山，微国臣裔。”
他把表推到林先生面前。
“我不是来买文物的。我是来替祖先看一眼他陪葬的东西。三千年前，微侯自焚，三臣从死。陈家的祖宗是那三臣之一。微侯簋不是普通的青铜器，是我家祖先给君主做的祭器。”
林先生看着那块怀表，看了很久。
办公室里的暖气很足，但陈九舀的手指头是凉的。他把手缩进袖子里，摸着珠子，等着。
“拍卖前三天，微侯簋会从库房提出做最后一次状况检查。”林先生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，“那天晚上，库房只有值班的人。我可以给你十分钟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但我有条件。”林先生竖起一根手指，“你不能触碰簋身。不能使用任何工具。不能拍照。不能录音。你只能看。”
“行。”
林先生把怀表推回来，站起来，跟他们握了手。走出办公室的时候，陆苏的手在发抖，陈九舀按了按她的肩膀。
从拍卖行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雨停了，街道湿漉漉的，反着霓虹灯的光。陈九舀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，陆苏站在他旁边，翻着手机里的地图找中餐馆。
街对面，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靠着电线杆，也在抽烟。
棒球帽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。穿着深色的卫衣，牛仔裤，运动鞋。很普通，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。
但陈九舀的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。
那人的左手腕上贴着膏药，肤色的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膏药的边缘，露出一小截纹身。
黑色的，弯弯曲曲的。
尾巴。
盘龙的尾巴。
陈九舀把烟掐了，拉了拉陆苏的袖子。
“别回头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街对面，电线杆旁边。盘龙会的人。”
陆苏没回头，但她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跟了我们多久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在机场就上了。”
陈九舀把手机掏出来，假装看地图，用屏幕的反光看了一眼街对面。棒球帽还在，烟已经抽完了，但没有要走的意思，靠着电线杆看手机。
“走。”陈九舀揽着陆苏的肩膀，往停车场的相反方向走。拐进一条小巷子，七拐八拐，从一个侧门进了另一条街。打了一辆Uber，直接回酒店。
车上，陈九舀给霍司琛发了条消息。
“盘龙会到旧金山了。”
霍司琛秒回：“我查到了。那个男的身份叫靳向北，女的身份叫孟萍。两个人都在文物局的黑名单上，涉嫌参与过至少三次跨国文物走私。但他们背后有人撑腰，每次都脱身了。”
陈九舀把手机揣进口袋，看着车窗外旧金山的夜景。城市的灯光糊成一片，红的绿的黄的，像打翻了的颜料盘。
“他们盯的不是我们。”陆苏忽然说。
“盯什么？”
“微侯簋。”
陈九舀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拍卖行门口等着的，不是等他们，是等微侯簋出现。簋在库房里，他们进不去，只能等。
等簋被提出来做状况检查的那天晚上。
那天晚上，也是陈九舀要去看簋的晚上。
“他们知道林先生给了我们十分钟。”陆苏的声音有点发紧，“他们会在那十分钟里动手。”
陈九舀没说话。
车子拐进酒店所在的街道，雨又下起来了，打在车窗上啪啪响。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珠子，珠子还是温的，跟他的体温一样。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