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卖前三天,深夜。
林先生把他们带进拍卖行库房的时候,走廊的灯已经灭了一半。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,空旷得像在走一条隧道。林先生刷了三道门禁,每一道都要输密码加指纹,最后一道门打开的时候,冷气从里面涌出来,白蒙蒙的,像冰箱。
“恒温恒湿。”林先生压低声音,“青铜器怕氧化,库房常年维持在十八度,湿度百分之四十。”
库房不大,四面都是金属架,架子上码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和泡沫盒。最里面靠墙的位置,单独放着一个玻璃柜,柜子里面铺着深蓝色的绒布,绒布上放着一件青铜器。
微侯簋。
陈九舀走过去,站在玻璃柜前。
簋不大,高约三十公分,口径二十出头。双耳,圈足,腹部鼓起。表面的锈色是那种深沉的青绿色,一层一层地叠着,像老树的皮。腹部的纹饰繁密,兽面纹、云雷纹、弦纹,层层相套。中间那个跪坐的人形图案,剑插在地上,额头贴着剑柄——跟龙心井底石板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陆苏站在他旁边,手攥着包带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我可以打开柜子吗?”陈九舀问。
林先生犹豫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插进玻璃柜的锁孔,拧了一下。柜门开了,冷气又涌出来,带着一股老铜器特有的气味——凉飕飕的,有一点腥,有一点土。
“不能碰。只能看。十分钟。”林先生看了一眼手表,退到门口。
陈九舀没有急着看铭文。
他把手悬在簋口上方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下,离铜器表面大概两指的距离。闭上眼睛。
陆苏知道他要用“读气”之法,屏住了呼吸。
陈家“养”字诀里有一篇叫“读气”,不是写在《葬经》里的,是爷爷口传的。爷爷说过,青铜器埋在地下三千年,器身会浸透墓穴的地气。地气看不见摸不着,但人能感觉到。手心最敏感,悬空放在器物上方,能读到气从哪个方向来。
铜器的凉意透过空气,从掌心渗进来。
不是冷的凉,是那种深埋地下多年、不见天日的凉。像把手伸进老井里,像摸到地窖深处的墙壁。
陈九舀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簋身的气从底部往上走,方向偏西北。那个方向他熟悉——龙尾山。龙尾山在旧金山的西北方向吗?不,那是地球的另一面。他感知的不是地理方向,是气源方向。地气有源,源即墓穴所在的位置。这种感知跨越距离,不分国界,只要器物和墓穴之间有地脉相连,就能读到。
簋身的气指向龙尾山。
但铭文处有一股不同的气。
更浓,更沉,像压在石头底下的水。那股气不是从龙尾山来的,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——西北偏北,跟簋身的气不是同一个源头。
陈九舀睁开眼,手心出汗了。
“地图。”他说。
线画到一百二十公里左右的地方,停在一座小山包上。
地图上标注的名字很小,要凑近了才能看清。
“团山。”
陈九舀念出这两个字。
陆苏凑过来看。团山,大别山余脉,海拔不到五百米,在地图上就是一个不起眼的绿色疙瘩。没有标注任何文物古迹,没有旅游信息,甚至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。
“微侯墓在团山。”陈九舀把笔放下,“簋上被刮掉的那个字,是‘团’。葬微侯于团山。”
陆苏盯着地图上的那个小点,看了很久。
“盘龙岗呢?陆沉舟当年推算的位置是盘龙岗。”
“陆沉舟推算错了。或者他不是推算错,是他手里的资料不全。他只有三臣墓的坐标,没有读过簋上的地气。”陈九舀把手收回来,掌心还残留着铜器的凉意,“三臣墓在龙尾山,微侯墓在团山。三臣守的不是君墓,是君的死讯。”
陆苏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。
“守死讯?”
“对。微侯自焚于龙尾山,葬于团山。三臣在龙尾山守着他的死讯,不让周王知道真正的墓在哪里。簋铭上那个字被刮掉,不是周王刮的,是三臣刮的。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微侯葬在哪里。”
陆苏沉默了。
门口传来林先生的声音:“还有两分钟。”
陈九舀最后看了一眼微侯簋。簋腹上那个跪坐的人形,在灯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。额头贴着剑柄,剑插在地上。不是拜,不是哭,是守。
“走吧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
陆苏把地图折好塞进包里,跟上他。
林先生锁上玻璃柜,关了灯,领着他们往外走。走廊的灯还是只亮了一半,脚步声还是那么大。走到最后一道门禁的时候,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。
棒球帽,深色卫衣,牛仔裤。
靠着墙,双手插在口袋里,像是在等人。
林先生愣了一下,掏出钥匙卡刷门禁,手有点抖。门开了,陈九舀和陆苏走出去。那个人没有拦他们,也没有动,就靠在墙上看着。
陈九舀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团山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只有那个人能听见,“微侯墓在那里。”
男人的腮帮子紧了紧。咬肌鼓起来,又松下去。他没有说话,没有动,帽檐下的眼睛盯着陈九舀,像两颗钉子。
陈九舀从他身边走过去,没回头。
陆苏跟在他身后,步子很快。两个人走出拍卖行大门,夜风吹过来,带着旧金山特有的那种凉意。街上没什么人,偶尔一辆车开过去,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你告诉他了?”陆苏的声音有点紧。
“他知道。”陈九舀点了一根烟,“靳向北。文物局黑名单上的人。他能查到龙尾村,能查到土地庙,能查到龙心井,就能查到团山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告诉他?”
陈九舀吐了一口烟,看着白雾在路灯下散开。
“因为他想知道的东西,不在团山。在龙心井。”
陆苏愣了一下。
“簋上的地气指向团山,那是微侯墓的位置。但微侯墓里有什么?微侯的骨灰。三千年前就烧成灰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团山只是一个空坟。”
“那盘龙会要找什么?”
陈九舀把烟掐了,扔进垃圾桶。
“他们要找的不是微侯墓。是周王当年埋在那里的东西。周王灭了微国,怕微君的怨气作乱,在团山埋了一样东西镇着。那东西,才是盘龙会真正想要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九舀把手机掏出来,翻了翻霍司琛发来的资料,“但陆沉舟信里提过一句——‘周王埋金于团山,以镇微君。’”
陆苏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埋金?”
“对。不是金子。‘金’在商周时期指青铜。周王埋了一件青铜器在团山,镇着微君的怨气。那件青铜器,跟微侯簋是一对。”
远处,拍卖行大楼的灯一层一层地灭了。最后一盏灯熄灭的时候,整栋楼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方块,立在旧金山的夜空下。
陈九舀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。
“明天回国。去团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