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教授的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打来的。
陈九舀还在倒时差,凌晨四点就醒了,盯着酒店天花板看了两个小时。陆苏在隔壁房间,发消息说她也醒了,问他吃不吃早餐。他说吃。两人在酒店餐厅碰头,咖啡还没喝完,周教授的电话就进来了。
“我查到了盘龙会的底。”周教授的声音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,“这个会的前身是民国时期上海的古玩商团体‘盘龙社’,创始人姓严,祖上是曹操设立的摸金校尉。”
陆苏把手机开了免提,陈九舀凑过来听。
“严家有一句话,传了三千年——天下龙脉,尽在商周大墓。”周教授咳嗽了两声,“他们不是一般的盗墓贼,他们有完整的传承体系和组织架构。一九四九年以后,盘龙社迁到香港、东南亚、美国,改名叫盘龙会。旧金山是他们的大本营。”
“他们找微侯簋多久了?”陈九舀问。
“至少三代人。严家三代,从民国找到现在。陆沉舟那封信就是证据。”
周教授把一封邮件的截图发过来,是斯坦福图书馆馆藏的陆沉舟信件扫描件。信封上写的收件人是“严守拙先生”,落款“陆沉舟,民国三十八年春”。信封没拆过,火漆完好。
陆苏看着屏幕上的信封照片,手指头在“严守拙”三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严守拙是谁?”
“严家第二代当家。一九四九年带着盘龙社去了香港。”周教授说,“陆沉舟这封信写了没寄出去,夹在霍镇山的笔记里,后来被霍家藏书楼收藏了。”
陈九舀点开信件的扫描件,一张一张地翻。陆沉舟的字迹他认得了,笔画硬朗,棱角分明。
“严兄:龙尾山一别,二十年矣。兄走盗道,弟走堪舆。同出三臣之后,兄取财,弟守墓。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然有一事需告兄:微侯墓的位置,弟已推得。不在兄以为的江对岸。”
念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。
同出三臣之后。
严家也是三臣之后。
三家守墓,严家盗墓。三千年前是一家,三千年后,一家守,一家挖。
陆苏把手机拿过去,把这段又看了一遍。
“所以盘龙会的人手腕上有盘龙纹身。龙心柱上也有盘龙。不是巧合。是同宗。”
陈九舀没说话,把咖啡喝完,杯子搁在桌上,转了转手腕上的三颗珠子。
当天下午,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。
号码是旧金山的,接通之后那头很安静,过了两秒才有人说话。声音不高,带一点南方口音,语速不快不慢。
“陈先生,我是严某人。盘龙会的。晚上有空吗?唐人街喝茶。”
陈九舀握着手机,看了陆苏一眼。陆苏摇了摇头,意思是别去。
“几点?”
“七点。德兴茶楼,都板街。你到了报我名字就行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陆苏皱眉:“你真要去?”
“他都找到我酒店了,不去也得去。”陈九舀站起来,把外套穿上,“你留在酒店。我一个人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你是陆沉舟的外孙女,他要是认出你来更麻烦。我一个人去,有什么事我能应付。”
陆苏盯着他看了几秒,从包里拿出那枚铜钱塞进他手里。“带着。外婆说这铜钱辟邪。不辟外国邪,但辟中国人。”
陈九舀把铜钱揣进口袋,笑了笑。
德兴茶楼在唐人街深处,门面不大,夹在一家烧腊店和一家中药铺之间。二楼临窗的位子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那里,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,两只杯子。
老严。
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灰白,梳得整齐。眉眼轮廓跟陈九舀在照片里见过的太爷爷陈远山有三分相似——眉骨高,眼窝深,鼻梁直。手腕露在外面,盘龙纹身从袖口一直延伸到手背,黑色的龙身,青色的鳞片。鳞片比靳向北手腕上的多了一圈,密密麻麻的,像鱼鳞。
陈九舀在他对面坐下。
老严给他倒了杯茶,动作很慢,茶水沿着杯壁往下流,一滴都没洒出来。
“陈先生胆量不错。”老严把茶壶放下,“一个人来的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老严笑了一下,笑容很短,像刀子划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他端起自己的茶杯,抿了一口。
“你太爷爷陈远山,我爷爷严守拙,两个人年轻的时候见过面。一九四八年,上海。你太爷爷来卖一件东西,我爷爷想买,没买成。那件东西后来被送到国外了,就是你昨天在拍卖行库房里看的那件。”
微侯簋。
“你爷爷想买,你太爷爷不卖?”
“你太爷爷说,这是陪葬的东西,不能卖。我爷爷说,陪葬的东西埋在地下三千年,卖出去,让全世界的人都能看见它,比埋在地下强。”老严把茶杯放下,“两个人吵了一夜,没吵出结果。第二天你太爷爷走了,把那件东西托付给了一个英国人。后来那个英国人把它带到了美国。”
陈九舀没接话。
老严又给他续了杯茶。
“我今天请你来,不是吵架的。微侯簋,我出钱买回来,捐给国内的博物馆。条件是让我拓一份完整铭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挖。”老严看着他,“我只想知道老祖宗埋在哪。三臣之后,守了三千年,挖了自己老祖宗的坟,说不过去。但我得知道,那坟在哪儿。这是我爷爷的遗愿。”
陈九舀端起茶杯,没喝。
“你爷爷守拙先生,跟陆沉舟是朋友?”
老严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推过来。照片发黄,边角卷曲,上面是两个年轻人的合影。一个穿长衫,一个穿西装。穿长衫的眉眼像老严,穿西装的像陆苏——不,像陆青桐。
陆沉舟。严守拙。
“他们年轻的时候是朋友。”老严说,“后来陆沉舟去了龙尾山守墓,我爷爷去了香港做买卖。道不同,但没翻脸。陆沉舟那封信没寄出去,是因为他写完那封信没多久就去世了。我爷爷到死都在等那封信。”
陈九舀把照片推回去。
“你找我来,就是想让我帮你读那个字?”
“你昨天在库房里已经读了。”老严的眼睛眯了一下,“不用瞒我。靳向北在走廊里听见你跟林先生的对话了。你说‘团山’。微侯墓在团山。”
陈九舀没否认。
“那你知道了,还找我干什么?”
老严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团山很大。方圆几十里,没有三家合一的法子,找一辈子也找不到具体位置。我不需要你带我去。我只需要你确认一件事——那个字,真的是‘团’吗?”
陈九舀看着他的眼睛。老严的眼神不像是说谎,也不像是在试探。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,像是在确认一件压在心里几十年的事情。
“如果我说是呢?”
老严把手腕上的袖子撸上去,露出完整的盘龙纹身。龙身从手腕一直缠绕到小臂,鳞片一圈一圈的,数了数,五十二圈。
“每一圈鳞,代表一桩大买卖。”老严指着那些鳞片,“我干了三十五年,经手的商周青铜器不下两百件。没有一件是微侯墓里出来的。不是挖不到,是我不想挖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九舀。
“如果你读得出那个字,盘龙会从此不动微侯墓。那个字,就是终点。”
陈九舀把手伸进口袋,摸着那枚铜钱。铜钱是凉的,但他的手心是热的。
“团。”他说。
老严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不是震惊,是那种悬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地的表情。他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团山。”他喃喃了一句,像是在跟自己确认。
陈九舀站起来。
“微侯墓在团山。但团山没有什么值得挖的东西。微侯的骨灰,三千年前就烧成灰了。周王埋了一件青铜器在那里镇着,那件东西,才是你爷爷真正想找的。”
老严睁开眼睛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陆沉舟信里写的。你没看过那封信?”陈九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那封信的照片,放在桌上。
老严低头看,看了很久。
“周王埋金于团山,以镇微君。”
他念出这行字,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“那件青铜器,跟微侯簋是一对。”
“对。”陈九舀把手机收回来,“你要找的不是墓,是那件青铜器。”
老严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陈九舀。窗外是唐人街的夜景,红灯笼一串一串的,照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。
“那件东西,我不会动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我爷爷到死都在找它。找到了,看一眼,就够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陈九舀。
“但你得帮我找到它。”
“凭什么?”
老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玉牌,放在桌上。玉牌的形状、大小、玉质,跟陆苏那块三家信物一模一样。只是刻的字不同——这块玉牌上刻的是一个“严”字。
“三家信物,其实是四块。陈家、霍家、陆家、严家。四块合一,才能找到微侯墓的准确位置。你手里有三块。第四块,在我这里。”
陈九舀看着那块玉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早就算好了。”
老严没有否认。
陈九舀把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玉牌旁边。铜钱上的“忆”字在灯光下发亮。
“团山的事,等我从龙尾山回来再说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老严在身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陈九舀。你太爷爷当年不卖簋,是对的。我爷爷后来也明白了。”
陈九舀没回头,下了楼,走进唐人街的夜色里。灯笼的红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跟电线杆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口袋里,铜钱还是凉的。
但玉牌的温度,隔着口袋布传到了他的手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