捐赠协议是在旧金山签的。
周教授找的律师，中英文各三份，厚厚一沓纸。林先生代表拍卖行签了字，陆苏作为捐赠方代表签字，陈九舀在旁边按了个手印——不是必须的，但他坚持。他说陈家祖先的东西，陈家后人得留下印记。林先生看着那个红手印，没说什么，把协议收进了保险柜。
微侯簋将由拍卖行直接运交国内指定博物馆，不经过任何中间人。周教授联系的是省博物院，院长听说有人捐青铜器，电话里连说了三遍“真的假的”。
回国的飞机上，陈九舀把严家那块玉牌跟陆苏的三家信物并排放在一起。四块缺一块——陈家那块丢了，霍家那块也丢了，只剩陆家和严家的还在。四块合一的法子，没人知道。
“老严说四块合一才能找到准确位置。”陆苏看着那两块玉牌，“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合。”
“他没说实话。”陈九舀把玉牌收进口袋，“他知道。他在等我们去找他。”
飞机落地的时候，霍司琛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。他开了一辆租来的SUV，后座塞满了装备——帐篷、睡袋、头灯、登山绳、急救包。
“团山村那边情况不对。”霍司琛一边开车一边说，“我提前三天到的，在村里住了两晚。团山矿业请了一帮勘探队，领头的姓严，叫严镇山。”
“老严的弟弟。”陆苏说。
“对。团山矿业拿的是合法的探矿权，在团山方圆五公里内做地质勘探。但我在村里打听了一下，他们打孔的位置不在矿脉上，全在山脊和山腰。那地方根本没有矿。”
“他们找的是墓。”
“对。”霍司琛从副驾座上拿起一个文件夹，递给后座的陈九舀，“这是团山矿业在省自然资源厅备案的勘探范围图。你对比一下我标注的实际打孔位置。”
陈九舀打开地图，看了几秒。备案的范围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，覆盖了团山主峰和周边几座小山包。霍司琛用红笔标注的实际打孔点，集中在主峰东南坡一片约两百亩的范围内，密密麻麻的，像筛子眼。
“他们在加密勘探。”陈九舀把地图折好，“确定墓室边界。”
“严镇山这个人，我查了。”霍司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，“文物局的黑名单上有他，涉嫌参与过至少五次盗掘商周大墓。每次都没证据，每次都脱身。他在圈子里有个外号——‘钻地鼠’。”
车开了三个小时，下了高速又走了一个小时的县道，最后拐进一条碎石路。路两边是连绵的丘陵，树不多，草很高，风吹过来像波浪一样翻滚。
团山村到了。
村子不大，几十户人家，散落在团山主峰东南面的山坳里。霍司琛把车停在村口一棵大槐树下，指了指村西头。
“严镇山的人租了那边一个院子。我在村里住的两天，看见他们运了好几车设备进来。洛阳铲、探针、探地雷达，全是专业货。”
“村里人没起疑？”
“起疑了。但团山矿业给的钱多，租院子一年给三万，勘探队的工人还在村里吃住，小卖部的生意都好了不少。村支书说了，合法勘探，有手续，谁也不能拦。”
陈九舀下车，站在槐树下往西边看。村西头那个院子门口停着两辆皮卡，院墙上拉着彩条布，遮住了里面的东西。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，听不清说什么。
小吴从村东头走过来，背着一个编织袋，穿着旧迷彩服，脸上抹了灰，看着像个收山货的。他看见陈九舀，没打招呼，径直走到槐树底下，蹲下来系鞋带。
“九舀哥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他们挖到东西了。”
陈九舀蹲下来，假装帮他捡掉在地上的钥匙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青铜器残片。”小吴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几块碎陶片和一小块青绿色的铜锈，“昨天晚上他们院子里挖了一个坑，从坑里捞出来的。我趴墙头看见的，拍了照片。”
小吴把手机递过来。照片拍得模糊，但能看清——院子里铺着一块防水布，防水布上放着几件沾满泥土的青铜器残片。残片不大，最大的也就巴掌大，但上面的纹饰很清楚。夔龙纹，卷曲的，跟微侯簋腹部的纹饰一模一样。
陈九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“他们已经挖到陪葬坑了。”
“我拍了严镇山的照片。”小吴又翻了一张。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矮胖，光头，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外套，蹲在防水布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块残片，正对着光看。他的手腕上，也有一圈纹身。不是盘龙，是一条没有鳞的蛇。
“他的纹身跟老严的不一样。”陆苏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严镇山不是盘龙会的核心成员。”霍司琛说，“他是外围。老严不让他入会，所以他纹的龙没有鳞。盘龙会的规矩，鳞是功绩，不是想纹就能纹的。”
陈九舀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老严的电话多少？”
霍司琛把号码发给他。陈九舀拨过去，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“陈先生。”老严的声音还是那样，不高不低。
“你弟弟在团山挖到了陪葬坑。青铜器残片已经出土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他挖之前给我打过电话。我劝他不要动，他不听。严镇山和我不一路。我是寻墓，他是挖墓。”老严的声音沉了下去，“他欠我的，这辈子还不上。但我欠严家的，得还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严家祖训，寻墓不挖墓。我爷爷严守拙立下的规矩。严镇山破了规矩，我作为严家长子，得把规矩立回来。”
陈九舀握着手机，没说话。
“陈先生，团山的事，我管不了他。但你管得了。”老严顿了顿，“你有三家信物，有陆沉舟的手稿，有陈家读气的本事。微侯墓的具体位置，只有你能找到。找到之后，通知我。我去跟严镇山谈。”
“谈什么？”
“谈一个条件。他要挖，可以。但挖出来的东西，一件不留，全部捐给博物馆。他要的是名声，不是文物。给他名声，文物归国家。”
陈九舀挂了电话，看着团山主峰。太阳快落了，山的影子压过来，把半个村子罩在阴影里。主峰东南坡那片被勘探点覆盖的区域，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陆苏，你联系省文物局。让他们尽快派人来。”
“已经在路上了。周教授联系的，说是明天下午到。”
“霍司琛，你盯着严镇山的人。他们晚上可能会继续挖。”
“行。”
“小吴，你留在村里，继续收山货。别暴露。”
小吴点了点头，背起编织袋走了。
陈九舀一个人往团山主峰方向走。他没进山，只在山脚转了一圈。脚下的土是红的，跟龙尾山的三色土不一样，但抓在手里的感觉差不多——黏的，湿的，有铁腥味。
他蹲下来，把手掌按在地上，闭上眼睛。
读气。
地气从脚下往上走，方向是从主峰往东南坡流，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淌。这股气不浓，但很沉，压在底下像一块铁板。
气最重的地方，在主峰东南坡半山腰的一片杂木林里。
他站起来，记住那个位置。
往回走的路上，手机震了一下。老严发来一条消息，只有几个字。
“四块合一，需四家后人齐聚团山。我已动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