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SUV在村口停了三天。
车窗始终摇着,人没下来过。小吴从车旁边走过好几趟,每次都假装看手机,余光扫一眼车里。墨镜,棒球帽,方向盘上搭着一只手,光秃秃的,什么也没有。
第三天下午,霍司琛从山上下来,直接走到SUV旁边,敲了敲车窗。
车窗摇下来一半,露出一张瘦削的脸。三十多岁,戴金丝眼镜,下巴尖,颧骨高,嘴唇薄。不是那种常年在野外跑的人,皮肤白得不像话,像是常年待在空调房里。
“霍安?”霍司琛问。
车里的人摘下墨镜,打量了他几秒,点了点头。
“你是?”
“霍司琛。霍镇山的曾孙。”
霍安的眼神变了一下,把墨镜放在仪表盘上,推开车门下来了。他比霍司琛矮半个头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,看起来是新的,吊牌还没剪。
“我太爷爷叫霍镇海。”他说,中文带着一点洋腔,但字正腔圆,“他跟我说过你太爷爷。两个人是亲兄弟,后来分了家。”
“一个守,一个寻。”霍司琛说。
“对。守的守住了,寻的没寻到。”霍安靠在车门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美国烟,抽出一根点上,“我太爷爷寻了一辈子,临死的时候跟我说,微侯墓在团山。但他没来得及找到具体位置。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。”
“所以你来了。”
“所以我来了。”霍安吐了一口烟,看着团山主峰,“我在硅谷做硬件工程师,搞了十几年探地雷达。白天写代码,晚上研究商周考古。去年终于做出一台便携式雷达,能穿透十五米深的积石层。我想试试。”
霍司琛没说话。
陈九舀从槐树后面走过来,站在霍司琛旁边。他上下打量了霍安一眼,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——光秃秃的,没有纹身,没有珠子,什么都没有。
“陈九舀。”他自我介绍。
“知道。你是陈远山的曾孙。”霍安把烟掐了,在鞋底上碾灭,“你们不用紧张。我不是来挖墓的。我就是想看一眼。我太爷爷寻了一辈子没寻到的东西,我想替他看一眼。”
霍司琛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他。信封泛黄,火漆完好,收件人写着“霍镇海亲启”,落款“霍镇山,民国三十八年春”。
霍安接过去,手指头在信封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是霍镇山写给你太爷爷的信,没寄出去。”霍司琛说,“你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霍安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纸发黄,折痕处快断了。他看了很久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信不长,不到两百字,他看了足足五分钟。
念出声的时候,声音有点哑。
“镇海吾弟:兄在龙尾山守墓二十载,今日方知守的是什么。不是守墓,是守心。镇龙不是压着不让动,是让它在想动的时候,有个安稳的地方动。弟在美国,不必挂念。龙尾山的事,兄一力担之。”
他把信折好,塞回信封,还给霍司琛。
“你太爷爷是对的。”他说,“我太爷爷到死都在找微侯墓,不是想挖,是想知道自己的根在哪。他十八岁离开中国,到死没回来。他在旧金山的房子里挂了一张中国地图,团山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,画了五十年。”
霍安转身打开SUV的后备箱。后备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几个箱子,他一个一个搬出来,放在地上。
便携式探地雷达,巴掌大的显示屏,手柄上缠着防滑胶带。
红外成像仪,镜头擦得锃亮。
一台自制的小型钻机,用铝合金支架固定着,钻头是自己车出来的,精度很高。
“这些送给你们。考古用得着。”霍安把箱子一个一个推到霍司琛面前,“我用不着了。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还没看见。”陈九舀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霍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在这儿看见了。”
三个人在山脚下站了一会儿。夕阳从团山主峰后面透过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陈九舀问了一句:“除了你,还有谁知道团山的具体位置?”
霍安沉默了几秒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截图。是一个英文论坛的私信页面,发信人的头像是一个青铜器纹样,用户名是一串乱码。
“消息在海外一个小圈子里流传,不超过十个人。我把团山的位置发在这个论坛上,但我设了权限,只有几个认识的人能看到。”他抬起头,“但其中一个,不是寻墓的。他是挖了卖钱的。”
“谁?”
“老鬼。真名不详,东南亚人,专收商周青铜器,有武装护卫。他在缅甸、泰国、老挝边境活动,手里有一支私人武装。他不知道从哪弄到了我的权限,看到了团山的位置。”
霍司琛的脸色变了。
“他什么时候来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既然知道了,一定会来。”
当天晚上,陈九舀把霍安带来的设备搬到了团山山顶。探地雷达的显示屏亮起来,在黑暗里发着蓝光。霍司琛操作雷达,在墓道正上方扫了一遍,图像显示地下十五米处有一个明显的空腔——墓室。
“考古队什么时候进场?”霍安问。
“最快一个月。”陆苏说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霍安摇头,“老鬼不会等一个月。”
深夜,陈九舀的手机响了。老严打来的,声音比平时急。
“陈先生,老鬼动身了。从缅甸入境,带了六个人。目标就是团山。”
“什么时候到?”
“最快三天。他们不走正常路线,从边境翻山进来,有自己的渠道。”
陈九舀挂了电话,看着团山主峰的轮廓。月亮很大,照得山脊发白。那片杂木林在夜风里沙沙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“霍司琛。”
“你明天一早就去省城,盯着文物局,催考古立项。一天催三遍,催到他们烦为止。”
“行。”
“陆苏,你联系周教授,让他找国内媒体。把微侯簋和团山微侯墓的事先放出去。舆论压力大了,文物局会快一点。”
“好。”
“小吴,你继续盯着后山。老鬼的人到了,第一时间通知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霍安。”陈九舀看着他,“你跟我上山。”
“上山干什么?”
“你不是想看一眼吗?”陈九舀把背包甩上肩膀,“今晚让你看。”
两个人摸黑上了团山。没有手电,月光够亮。陈九舀走在前面,霍安跟在后面,踩在落叶上沙沙响。走到封土凹陷边缘的时候,陈九舀停下来,蹲下来,把手掌按在地上。
读气。
地气从脚下往上走,比前几天更浓了。不是铜器的腥味,是一种更沉、更闷的气息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憋了很久,想出来。
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陈九舀问。
霍安蹲下来,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掌按在地上。他闭着眼睛,皱眉头,过了十几秒,睁开眼睛。
“凉的。不是土的温度,是从底下往上冒的凉气。”
“那是地气。青铜器埋了三千年,器身会散发出一种气息。不是科学能解释的东西,但能感觉到。”
霍安把手收回来,搓了搓手指头。指尖上沾着一点红土,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我太爷爷说的没错。”他说,“根在地下。”
陈九舀站起来,走到墓道正上方,那排竹签还在,红布在月光下飘。
“老鬼来了,不会像严镇山那么好说话。他不打孔,不放摄像头。他会直接炸。”
霍安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能帮你做什么?”
陈九舀看着他。
“你是霍镇海的曾孙。霍镇海当年离开中国的时候,带走了霍家一半的镇龙术手稿。那些手稿,在你手里吗?”
霍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在我手里。我太爷爷临终前给我的,说等我来中国的时候,带回来还给霍家。”
“带了?”
“带了。”霍安从冲锋衣的内兜里掏出一个U盘,黑色的,很小,“全部扫描了。原件在旧金山,我存在银行的保险柜里。”
陈九舀接过U盘,攥在手心里。
“有了这些手稿,霍家镇龙术的完整版就能复原。”他看着霍安,“老鬼来之前,我要做一件事——在微侯墓周围布一个镇龙阵。不是镇墓,是镇人。谁来挖,都挖不下去。”
霍安愣了一下。
“你一个人?”
“加上你。霍家的手稿,只有霍家的人能读懂。”
月光下,霍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